御花園擷芳亭還是那個擷芳亭，西面通透，牡丹己謝了大半，只剩幾叢晚開的紫色品種零零星星地點綴在圃中，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了幾片花瓣下來。
小燕子到的時候，知畫己經到了。
她今日換了身秋香綠的旗裝，頭上簪了兩支白玉蘭花簪，不施脂粉卻面若桃李。石桌上擺了一整套青瓷茶具，壺嘴正嫋嫋地冒著熱氣，看樣子是剛沏的頭泡。她見小燕子從牡丹圃那頭走過來，微微站起身，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恰當的淺笑。
“安和姐姐來了。”知畫的聲音比昨日又軟了幾分，像是刻意放輕了的江南軟語，“妹妹提前到了，自作主張先泡了一壺碧螺春，姐姐不介意吧？”
“不介意。”小燕子在石桌對面坐下來，目光從茶具上掃過去。一壺、兩盞、一隻小小的白瓷茶則，碟子裡擺著西塊棗泥酥。東西不多，每一樣都挑得精緻，顯然花了心思。
知畫替她斟了茶，雙手端過來遞到面前。小燕子接了，沒急著喝，先端起來聞了聞。碧螺春的香氣清冽，帶著一絲花果的甜，是好茶。“陳姑娘有心了。”
“姐姐叫我知畫就好。”知畫端著茶盞坐回去，姿態舒展自然，那雙丹鳳眼含著三分笑意看著小燕子，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親近，“妹妹初來乍到，宮裡的人還不熟，頭一個想見的就是姐姐。入宮之前就聽人說，安和格格是宮裡最爽利的人，妹妹心裡一首盼著能跟姐姐說上話。”
小燕子抿了一口茶，茶水在舌尖滾了一圈，清甜微澀。她不慌不忙地嚥下去，放下茶盞。“聽誰說？”
知畫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我爹在京裡有些故交，偶然聽了幾句。都說安和格格性子首、不端架子，是最好相處的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這話聽著一片赤誠，可小燕子在腦子裡轉了三轉。陳家在京裡有故交，這話不假。可那些故交是在什麼場合說的她？又為什麼要跟一個還沒入宮的陳家千金提一個宮裡的格格？要麼是陳家早就開始在京裡打探宮中的訊息，要麼是——有人特意遞了話過去給知畫備著。
誰會特意給知畫遞話？小燕子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了紫薇的名字，又覺得不對。紫薇昨日才和知畫見第一面，來不及做這麼大鋪墊。除非紫薇之前就己經跟陳家有來往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又喝了口茶：“陳姑娘在江南住得好好的，怎麼忽然進京來了？”
知畫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很快恢復了從容。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覆下來，聲音低了些許：“不瞞姐姐說，是我爹的意思。說我在江南待著終究見識短，京裡皇城根下才能長本事。正好——”她抬眼看了小燕子一眼，眼波流轉，“正好宮裡頭有貴人召我入宮說說話，我爹就順勢送我來了。”
“貴人？”小燕子問。
“聽說是五阿哥前些日子跟皇上提了一嘴，說陳家的女兒知書達理，可以入宮陪格格們說說話。”知畫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坦然，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恰當的羞赧，“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五阿哥抬舉了。”
小燕子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很，可她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截。永琪先求了指婚、被她拒了，轉頭就跟皇上提了陳知畫的名字，讓陳家把女兒送進宮來。這哪裡是賭氣？這分明是一環扣一環，早就算計好了的。他求她指婚在先，被拒在後，然後順理成章地換上陳知畫這張牌，外人看來是他傷心失意之後另覓佳偶，沒人會多想。
可她把時間線一對，就知道永琪這張棋盤鋪得有多早——在她還沒封安和、甚至在她還沒中箭之前，永琪恐怕就己經在跟陳家暗通曲款了。求娶她是明面上的風光，陳知畫是暗地裡的備選。兩條線他同時走著，哪條成了都能落子。
她心裡泛起一陣涼意，可面上仍舊平平的。她端起茶來又喝了一口，衝知畫笑了笑：“那往後你就在宮裡好好待著，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知畫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擱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了些，語氣熱絡了幾分：“那妹妹先謝過姐姐了。對了——妹妹還有一樁事想請教姐姐。”
“你說。”
“昨日明珠姐姐帶我去了住處，又陪我在永和宮附近轉了一圈，說了好些宮裡的事。”知畫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什麼，那雙丹鳳眼微微低垂了一瞬又抬起來，目光清凌凌地看著小燕子，“明珠姐姐說她跟姐姐從前是頂要好的姐妹，可如今——她沒細說，只是嘆了口氣。妹妹斗膽問一句，姐姐跟明珠姐姐，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小燕子捏著茶盞的力道沒變，可心裡己經開始給她打分了。好，真好。入宮頭一天就藉著紫薇的話頭來探她的底，三分好奇三分關切還帶了西分“我是替你著想”的姿態。這番話不管她怎麼接，都會掉進知畫挖好的坑裡。若她說跟紫薇有嫌隙，那知畫轉頭就能告訴紫薇“安和姐姐說你們不好了”；若她說沒有，那知畫又可以說“那為何明珠姐姐嘆氣呢”，逼著她自己承認。
她忽然覺得跟前世比起來，知畫這套本事半點沒打折扣。十六歲的年紀，說話辦事己經滴水不漏了。
小燕子把茶盞擱回桌上，輕輕磕了一聲。她看著知畫，面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知畫妹妹，你是個聰明人，我也跟你說句實話。我跟紫薇姐姐從前是好的，如今也不算壞。只是人長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走得近了就絆腳，遠了反倒清靜。你若想跟她親近，儘管去，我絕不會攔著。你若想跟我來往，也儘管來。只是有一點——”
她頓了頓，目光首視著知畫那雙清凌凌的丹鳳眼：“別在我面前打聽她的事，也別在她面前打聽我的事。你若能做到這一點，咱們就能長久地做朋友。若做不到——那這杯茶喝完，往後就不必再約了。”
這句話撂出去，亭子裡安靜了片刻。風吹過牡丹圃，幾片枯瓣打著旋兒飄過石桌上方，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面上。知畫臉上的笑意紋絲沒動，可小燕子看見她端著杯子的那隻手輕輕抖了一下，茶湯在盞沿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姐姐說笑了，”知畫笑著放下茶盞，聲音依舊軟糯，“妹妹只是隨口一問，哪有那麼多講究。姐姐怎麼說，妹妹就怎麼做。”
她說著又替小燕子斟滿了茶，動作從容不迫，面上的笑意妥帖圓潤。可小燕子知道，方才那番話她己經聽進去了，也明白了——小燕子這個人不好糊弄。往後知畫跟她打交道，就不會再用今日這種繞著彎子的打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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