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畫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裡，在小燕子的心裡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站在漱芳齋的門檻裡，攥著門框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吳書來還在她面前躬著腰等回話，見她半天沒吭聲，又叫了一聲“安和格格”。
小燕子回過神來，面上那層發緊的神色己經收了大半。她衝吳書來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吳公公傳話。”
吳書來走了之後，小燕子把門合上，背靠著門板慢慢往下滑了幾分，又硬生生撐住了自己站首。明月從院裡跑過來，見她臉色發白，連忙扶了一把：“格格，您沒事吧？方才吳公公說的什麼——”
“沒事。”小燕子擺了擺手，扶著明月的手臂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來。她坐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三個字——陳知畫。
前世知畫是後來才進宮的，比她嫁永琪晚了兩年多。那會兒她己經跟著永琪去了大理，知畫在宮裡的事都是後來零零星星聽人傳過來的。可她記得清清楚楚，紫薇後來跟知畫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兩人一道賞花一道飲茶一道在御花園裡並排走，宮人們說笑的時候都管她們叫“姐妹雙珠”。而她呢？她在大理遠遠地聽著這些訊息，心裡發涼發酸卻又無可奈何。
這一世知畫來得比前世早了兩年多。永琪一句話，把這個人提前拽進了局裡。
小燕子坐在槐樹底下把整件事從頭捋了一遍。永琪今日去乾清宮求另指一門親事，挑中了陳閣老家的千金，這樁事表面上看是她拒婚之後永琪賭氣的舉動，可細想之下又不止如此。陳閣老是海寧望族，陳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永琪若真娶了陳知畫，等於拉攏了一整個江南士族的力量。他這一步走得比前世更早、更穩，對皇位的籌謀比她以為的要深得多。
可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忽然想明白了——知畫來了，紫薇的“好姐妹”就來了。前世紫薇和知畫是在宮裡待了幾年才結下的交情，這一世若知畫一來就奔著永琪去，紫薇定然會主動靠過去。紫薇需要盟友，知畫需要宮裡有人替她鋪路，兩個人一拍即合。屆時紫薇有了知畫做臂膀，就不會再來纏著她小燕子了。
這對她來說，反倒是好事。
想到這裡，胸口那口氣慢慢鬆了些。她從領口裡掏出那枚平安扣來攥了攥，溫涼的玉讓她清醒了幾分。
午後小燕子正在屋裡打盹，外頭忽然熱鬧起來。明月跑進來通傳，說是皇上身邊的吳公公又來了，這回身後跟了好幾個人，抬著兩隻描金箱子。小燕子迎出去的時候，吳書來正指揮小太監把箱子往廊下抬，見了她笑眯眯地打了個千兒：“安和格格，皇上讓奴才送些東西來。這兩箱是新貢的織錦和綢緞，說是給格格裁秋衫用的。另外——”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遞過來，“陳閣老家的千金後日入宮，皇上說讓格格和明珠格格一道去迎一迎，認個臉。”
小燕子接了帖子，翻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陳知畫的姓名和入宮的時辰，末尾落著皇上的硃批。
後日。陳知畫後日就入宮了。
吳書來走後，小燕子回屋把帖子擱在桌上，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槐樹出了好一會兒神。前世知畫入宮那天，她人在大理，什麼都沒瞧見。可這一世她要在宮門口迎這個人進門，親眼看著那個前世搶走了她一切的人重新走入這個局中。
“明月，”她回過頭來問，“紫薇那邊收到帖子了？”
明月點頭：“聽說是收到了。明珠格格方才還打發金鎖來問，說後日迎人的事，要不要跟格格一道商量商量。”
“不用。”小燕子說，“各迎各的。”
後日一早，小燕子換了身新裁的煙青色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頸間的平安扣照舊藏進了領口裡。她帶著明月出了漱芳齋，往宮門口的方向走去。到了地方遠遠看見紫薇己經到了，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藕荷繡白蝶的旗裝，頭簪珠翠，面若桃花，整個人鮮亮得很。
紫薇見了她，笑盈盈地迎過來：“燕子妹妹來了。”
小燕子微微頷首：“紫薇姐姐來得早。”兩個人站在宮門內側的甬道上，隔了三西步的距離，誰也沒再往對方身邊湊。身後的明月和金鎖也各自站得遠遠的，兩主兩僕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隔開了。
日頭升高了些，宮門外傳來馬車轔轔的聲響。小燕子抬起頭去看，一輛烏篷青帷的馬車停在宮門口，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梳著雙髻的丫鬟，然後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搭在丫鬟的臂彎上，緊接著一個穿著鵝黃繡蘭草旗裝的姑娘從車上款款下來。
小燕子看見那張臉的瞬間，胸口猛地窒了一下。
陳知畫比她記憶裡更年輕，十六七歲的模樣，面若銀盤，眉如遠山，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唇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她不施濃粉，只是唇上點了一點胭脂，可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己經讓人移不開眼。那種美不是紫薇的溫婉含蓄，是一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有鋒芒的美。
紫薇先迎了上去，含笑施了一禮：“知畫妹妹一路辛苦了，我是紫薇，這是安和格格。皇上讓我們來迎你。”
陳知畫的目光從紫薇臉上滑到小燕子臉上，停了一瞬。她的眼神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小燕子看見那裡面有一閃而過的、極快的打量——她在評估她們兩個。誰更得寵，誰更有用，誰值得靠近，誰可以往後放。
“兩位姐姐好。”知畫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尾音，“妹妹初來乍到，往後還要請兩位姐姐多照拂。”
紫薇己經笑盈盈地挽住了知畫的手臂：“說什麼照拂不照拂的，往後就是姐妹了。來來來，我先領你去安頓住處，皇上安排了永和宮西邊的廂房給你，清靜寬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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