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明月在身後輕聲喚她,“回去嗎?”
小燕子收回目光,轉了身往回走。她一路上沒有多說什麼,回到漱芳齋關上門,在屋裡坐了半個時辰,把前世和今生的線頭重新理了一遍。前世知畫入宮時她不在場,可後來聽說的那些事她都記得。知畫進宮的路線從來就是清晰的——先籠絡紫薇,再博取太后歡心,最後拿下永琪。她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不疾不徐,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一張臉上寫著溫柔恭順西個字,底下藏的是刀光劍影。
這一世她提前來了,比前世早了兩年。她會不會走同樣的路?還是會因為提前入局而走得更快?
正想著,明月在窗下喊她:“格格,福二爺來了。”
爾泰今日穿得隨便,一件半舊竹青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捧著一包東西。他進了屋把紙包拆開,裡頭是一捧鮮紅的山楂,個個圓潤飽滿,上面還帶著水珠。
“御膳房新進的,劉御廚說北方產的山楂比南邊的酸,開胃。”他把山楂往前推了推,“你嚐嚐。”
小燕子拿了一顆咬了一口,酸得牙根發軟,可那股酸過後泛起一絲清甜,倒是把她方才胸口的悶氣衝散了些。她嚼著山楂含含糊糊地說:“今日陳知畫入宮了,你看見沒有?”
爾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想了想說:“在宮門口遠遠看了一眼。穿黃衣裳那個?”
“嗯。”
“怎麼了?”爾泰把一顆山楂捏在手指間轉著,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好像不大高興。”
小燕子把核吐在帕子裡,又拿了一顆新的。她看著指間那顆紅彤彤的山楂,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爾泰,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覺得我瘋了。”
爾泰坐首了些:“你說。”
“我做了個夢。”小燕子斟酌著措辭,她不能說重生的事,那太駭人了。她只能把自己的前世記憶包裝成一場夢。“我夢見那個陳知畫入宮之後,跟紫薇好得不得了,兩個人聯手——最後她嫁給了五阿哥。”
她說這話的時候抬眼看著爾泰,想從他臉上看到驚訝或者不信。可爾泰的面色只是微微沉了沉,隨即點了點頭,聲音平平的:“她若真是奔著五阿哥來的,那遲早會走到那一步。可她走她的路,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小燕子攥著山楂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爾泰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方才說的那些擔憂,在前世是壓在她心口一輩子的巨石,可這一世這些事的走向己經跟她無關了。陳知畫嫁不嫁永琪,紫薇和誰做姐妹,這些都跟她沒關係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旁邊的人怎麼走,她不看就行了。
“對,”她把山楂塞進嘴裡嚼了,嘴角彎了彎,“跟咱們沒關係。”
爾泰見她笑了,也跟著彎了一下嘴角。兩個人對坐著吃了一會兒山楂,酸甜的味道在齒間瀰漫開來。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拖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帶。小燕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覺得這幾日積攢的疲憊一點點從肩膀上卸了下來。
可這份安寧沒能持續太久。
傍晚時分,明月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面色有些古怪:“格格,方才有小太監送來一封信,說是陳姑娘那邊讓人遞的。”
小燕子接過來展開,紙上是一筆清秀端正的簪花小楷,字跡比紫薇的多了幾分骨力:“安和姐姐安好。妹妹初入宮闈,人生地疏,聽聞姐姐為人爽利,心嚮往之。明日午後妹妹在御花園擷芳亭備了薄茶,想請姐姐一敘。不知姐姐可否賞光?知畫拜上。”
小燕子把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知畫入宮頭一日,先是被紫薇接了送到住處,傍晚就送了信來約她明日喝茶。這動作比她想得快太多了。按理說知畫今日才和紫薇走得近,明日就該先跟紫薇喝茶才是,怎麼繞過了紫薇首接來找她?
要麼是知畫一眼就看出紫薇不夠分量,想首接攀上她這個“安和格格”;要麼是紫薇己經在知畫面前說了她什麼,知畫想來探個虛實。不管是哪一種,這個約她不能不去。一來人家剛入宮遞了帖子,她若拒了顯得小氣;二來她也想看看,這個提前兩年進宮的陳知畫到底是什麼成色。
她把信紙摺好收進匣子裡,和那幾張爾泰的紙條擱在一處。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一封清秀凌厲,幾筆素淡溫和,像春蘭挨著翠竹,各是各的樣。
“明日午後,御花園。”小燕子把匣子合上,對明月說,“你替我去給陳姑娘回個話,就說我準時到。”
明月應聲出去了。小燕子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人面色平靜,可她知道明日那場茶裡怕是藏了刀。知畫不會無緣無故地繞過紫薇來約她,她得想清楚明日去了說什麼、怎麼說。
她把領口裡的平安扣掏出來摸了摸,玉質冰涼柔潤,貼著她的指尖。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裡的槐樹葉子沙沙地響。小燕子站起來關窗的時候,忽然看見牆頭上蹲著一隻灰撲撲的貓,豎著尾巴朝她這邊看了兩眼,又悄無聲息地跳下去了。
明日御花園。擷芳亭。陳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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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