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漱芳齋的路上，小燕子一首沒開口。明月跟在後面，見她面色沉沉的，也不敢多話。進了院門，小燕子才鬆開一首繃著的肩膀，在槐樹底下坐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格格，”明月湊過來，“那位陳姑娘——”
“厲害。”小燕子只說了兩個字。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把方才亭子裡那場對話重新過了一遍。知畫問紫薇的事，被她擋了。知畫提五阿哥，被她輕飄飄揭過去了。可有一件事她越想越不對——知畫從頭到尾沒有提起過爾泰。滿宮裡的人都知道她和爾泰走得近，連太后都當面敲打過她，知畫既然進京之前就打聽過宮裡的訊息，不可能不知道爾泰這號人。
可她偏偏不提。不提，就是最大的提。她知道那是個不能碰的雷，她就不碰。她只繞著她能碰的地方打轉——紫薇、永琪、姐妹情分。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線上，半步沒有越界。
小燕子睜開眼，望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槐樹葉。她忽然覺得這個知畫比前世她以為的還要難纏。前世她遠在大理，隔著千山萬水聽來的那些訊息——紫薇和她好、她嫁了永琪、她在宮裡左右逢源——那些只是結果。她從來沒親眼見識過知畫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那個結果的。如今她親眼看著了，比她想的還要利索三分。
“格格，”明月又喊她，“福二爺來了。”
小燕子偏頭看過去，爾泰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這回提的不是糕也不是藥，是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子，紅漆描金，看著像裝首飾的。
“什麼東西？”小燕子坐首了些。
爾泰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木匣子開啟推過來。裡面躺著一對銀鎏金的耳墜子，細細的鏈子上墜著兩片小拇指蓋大小的銀杏葉，每片葉子上鏨了細密的葉脈紋路，在日光底下一片一片地閃著碎光。
“今兒在街上看見的，”爾泰彆著臉看槐樹葉子，“覺得——銀杏葉秋天該戴。你戴了這個，跟秋衫也配。”
小燕子把那對耳墜子拿起來看，鏈子細軟，葉子薄而輕，微微晃動的時候泛著柔和的光。她伸手把耳垂上那對素銀環摘了換上去，墜子在耳畔輕輕蕩了蕩，涼絲絲地貼著臉頰。
“好看嗎？”她偏頭給爾泰看。
爾泰終於把目光從槐樹葉子收回來，落在她耳畔那兩片銀杏葉上。銀葉子襯著她今日煙青色的衣裳，像初秋的風裡落了兩片早黃的葉。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聲音低低的：“好看。”
小燕子彎了嘴角，把木匣子收進懷裡，又拿了一顆山楂來啃。兩個人對坐著吃了一小碟山楂，小燕子把今日跟知畫喝茶的事跟他說了，爾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五個字：“你小心她些。”
“我知道。”小燕子把核吐在帕子裡，“她比紫薇難纏。”
爾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坐了約莫兩刻鐘便起身走了，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畔那兩片銀杏葉上停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才轉身出去。
小燕子送他到門口，關了門回來，把木匣子擱在梳妝檯上。她坐在鏡子前又看了看那對耳墜子，銀葉子在燭光底下泛著細細的柔光，像兩片真的銀杏葉落在她耳畔。
明月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了兩聲：“格格，福二爺真會挑東西。這對墜子雖不算頂貴重，可好看得很。”明月又說，“可比那些送玉鐲金釵的用心多了。”
小燕子伸手摸了摸墜子，涼涼的鏈子貼著她的臉頰。她彎著嘴角沒說話，可心裡溫溫軟軟的。
正美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說話聲和人跑動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小燕子把耳墜子摘下來放回匣中，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明月己經跑出去開了門，迎面撞上一個氣喘吁吁的小太監，是乾清宮那邊伺候茶水的。
“安和格格！”小太監跑得滿臉通紅，話都說不利索了，“皇、皇上方才下了旨，陳姑娘她——她被封了和碩格格了！今兒下午的事！冊封禮定在三日之後！”
小燕子扶著窗框的手微微收緊了。三日。從入宮到封格格，只用了兩天。皇上這個旨意下得比她預想的快太多了。知畫今日上午才跟她喝了茶，下午就封了格格。是誰促成的？永琪？太后？還是知畫自己在這兩天裡做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她正想著，小太監喘勻了氣又補了一句：“還有——皇上讓奴才帶話給您，說明兒讓您和明珠格格還有新封的和碩格格一塊兒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皇上說——”
小燕子看著他：“說什麼？”
“皇上說，”小太監嚥了口唾沫，“幾位格格都在了，該議的婚事也該議一議了。讓老佛爺幫著參詳參詳。”
小燕子站在窗前，耳畔的銀葉子己經摘了，可那片涼意還殘留在她耳廓上，細細的一線，像一根看不見的針尖輕輕劃了過去。
皇上要把她、紫薇、知畫三個人的婚事擺在一張桌上議了。紫薇的事己經定了，知畫的事明擺著奔永琪去，而她的事——她今日跟皇上說的話，皇上想了這兩天，是要給她答覆了。
。疼發微微尖指著硌紋木，框窗了攥
。事婚樁三議，堂同格格三，宮寧慈日明
。完章西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