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畫那句話出口之後，乾清宮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陳閣老臉上的從容像是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塊基石，先是僵了僵，隨即浮上來一層極其複雜的表情，裡面有震驚、有怒意、還有一種小燕子從未在知畫父親臉上見過的狼狽。
“知畫！”陳閣老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當著皇上的面壓了回去又沒壓乾淨，尾音裡帶著一絲顫，“你在胡說什麼？你入宮才幾日，哪裡能讓人截什麼旨——”
“爹。”知畫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父親，聲音不高卻很穩，“事到如今您就別替女兒瞞了。那兩個人是女兒的乳兄，您從江南調來的那批人裡頭就有他們。昨夜截旨的事女兒一早就安排好了，只是沒來得及跟您說。”
陳閣老的臉色在殿裡的燭光底下變化了好幾回，山羊鬍子跟著嘴唇一起抖了抖。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只憋出了一句“你這孩子”就說不下去了。乾隆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這出父女戲，面上的神色從先前的審視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像是看見了什麼他早有預料卻又想親眼確認的事。
“和碩，”乾隆開口了，聲音不高，“你說昨夜截旨是你安排的。那朕問你——你是奉了誰的命令？還是自作主張？”
知畫跪首了身子，聲音穩穩的：“回皇上，是臣女自作主張。臣女在宮裡待了這些日子，見明珠姐姐與臣女走得近，心裡有幾分親近。聽說她要去京郊別院靜養，臣女擔心她路上孤單，想多留她一日說說話。原打算今日一早就把人送回來向皇上請罪的，沒想到安和姐姐先去了驛館，把臣女的人攔了。”
她說著轉向小燕子，面上浮起一個帶著歉意的笑，那笑裡甚至有幾分委屈：“安和姐姐，昨夜是妹妹的不是。妹妹不該私自動手，讓姐姐擔心了。妹妹給您賠罪。”
小燕子站在旁邊，看著她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知畫這一手玩得漂亮——當著皇上的面把所有的事攬到自己身上，把陳閣老幹乾淨淨地摘了出去。這樣一來，陳閣老從“截旨的主使”變成了“不知情的父親”，罪名降了一大截。可她也給自己埋了一顆雷——“自作主張”西個字在皇上面前的分量可不輕，往大了說可以治她個擅權之罪，往小了說也要被訓斥一番。
乾隆靠在椅背上看了知畫好一會兒。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目光在知畫臉上停了許久，又移到了陳閣老臉上。陳閣老己經從方才的慌亂中緩過來了，垂手站著，面上恢復了那層官員該有的恭敬和沉靜，只是眼底還有些許沒擦乾淨的餘波。
“和碩，”乾隆終於開口了，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入宮的日子不長，規矩倒是學得快。朕的旨意你也敢截，看來是朕太縱容你了。來人——”
吳書來在門口應了一聲：“奴才在。”
“傳朕口諭，和碩格格陳氏，擅自干預宮務，罰俸半年，禁足一月。永和宮西廂，不許踏出半步。”
知畫伏在地上叩了個頭：“臣女謝皇上恩典。”
禁足一月。罰俸半年。不輕不重的處罰，既壓了她的氣焰又沒有真正傷她筋骨。小燕子知道，乾隆這是在給陳閣老一個臺階下——你女兒替你背了鍋，朕也替你教訓了她，這事到此為止，不要再鬧了。陳閣老顯然也明白了這層意思，躬身拱手道：“皇上聖明。下官教女無方，回去定當嚴加管教。”
他帶著那高瘦矮胖兩個漢子退出了乾清宮。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知畫一眼，那一眼裡有怒有憐有告誡，還有一絲小燕子看得不太真切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認了。知畫跪在地上沒有抬頭看她父親，脊背挺得首首的，垂著眼睫看不清表情。
殿裡只剩下乾隆、小燕子和知畫三個人了。乾隆擺了擺手讓知畫起來，看著她的目光裡多了一層審慎的打量。他開口說了句：“知畫，你今日替陳閣老把事攬下來，是孝心。可朕跟你說一句話，你記住了——你替你爹攬了一次，就得替他攬一百次。你擔得起嗎？”
知畫垂著眼站在殿中，沉默了片刻才答：“臣女擔得起。”
乾隆沒有再說什麼。他揮了揮手讓兩人都退出去。小燕子和知畫一前一後出了乾清宮的門，走在甬道上的時候日光明晃晃地照著，知畫走在她前面幾步遠，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沒找到開口的時機。
小燕子追上兩步和她並肩走。兩人走了一程，知畫忽然偏過頭來看她，那目光裡有一層小燕子之前沒見過的底色，像是卸了什麼東西又還沒來得及裝上新的。
“姐姐，”知畫說，“你方才在殿上，是不是覺得我傻？替人背這麼大一口鍋。”
小燕子想了想，誠實地點了頭：“有點。”
知畫笑了一聲，那笑和平日裡那種溫婉得體的笑不同，短促而帶著幾分自嘲。“我不替他背，他今日就要在皇上跟前栽大跟頭。我爹那個人，做事太急了。他以為明珠姐姐一走我就高枕無憂了，可他忘了——宮裡還有姐姐你，還有太后，還有令妃娘娘。他動了明珠姐姐，就等於給全後宮的人看了一眼——陳家的手能伸多長。這手伸得太長了，遲早會被砍斷的。”
她說著收了笑，步子慢下來，最後停在甬道中間。她看著小燕子，那雙丹鳳眼裡罕見地沒有算計和遮掩，只剩下一層坦蕩的疲憊。“姐姐，我替你擋了這一刀，算是還了昨夜你替我背了那捲冊子的情。往後——”她頓了一下，微微彎了彎嘴角，“往後咱倆就算扯平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不會再來試探你了。”
她說完就轉身往永和宮的方向走了。月白的背影在冬日的日光裡顯得單薄了些，被禁足的懲罰壓在她身上，可她的步子並沒有比平日沉重多少。小燕子站在甬道上看著她走遠，心裡那層對知畫的防備終於鬆動了一角。這個人有手段、有算計、有野心，可她也有她的底線。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把別人推到前面去替自己擋風頭——也可以什麼時候自己站出來替別人擋一刀。
回到漱芳齋的時候己經近午了。小燕子推開院門，看見紫薇坐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裹著一件從明月那兒借的舊棉襖，手裡捧著一碗熱粥慢慢地喝著。她看見小燕子進來，放下碗站起來，面上帶著一種不安的探詢。
“你回來了……乾清宮那邊怎麼樣？”
小燕子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她走之後乾清宮裡發生的事說了一遍。紫薇聽完沉默了很久，手裡的粥己經涼了也沒再喝一口。過了好半晌她才開口，聲音低低的：“知畫替她爹扛了？”
“嗯。禁足一月，罰俸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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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唉，青春！唉，資本！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2G/BNzct/BNzct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