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走的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場薄雪。
天剛矇矇亮，小燕子披衣起來送她。偏房的門己經開了，紫薇換回了自己那身藕荷色的衣裳，頭髮重新梳齊了，面上敷了一層薄薄的粉，遮住了底下大半的憔悴。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封泛黃的信紙，見了小燕子微微彎了彎嘴角。
“我自己去就行。你別送了，外頭冷。”
小燕子看著她這副故作輕鬆的模樣，心裡有些發緊，可她沒有多說，只是從屋裡取出一件厚實的灰鼠皮披風遞到紫薇手裡。“帶上。別院那邊比宮裡冷，我讓明月多備了一隻手爐，回頭讓車伕擱你車上。”
紫薇接了披風，低頭摸了摸那毛茸茸的領口，手指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後抬頭看了小燕子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重的輕的都混在一處，擠得她眼眶發紅。可她到底忍住了，只說了句“走了”，便轉身出了院門。
小燕子站在院門裡看著她走過甬道，走過那個她從前每次來都要在門口站一會兒再進去的拐角，最終消失在清晨的薄霧和細雪裡。她在那縷雪光裡站了片刻，首到明月在身後喊她回屋，她才收回目光，轉身關了門。
紫薇走了之後，漱芳齋比從前更安靜了。陳嬤嬤被太后帶走了，紫薇去了別院，知畫被禁了足，永和宮那邊也消停了。小燕子每日照常帶著對牌在各宮走動，查查內務的進度、看看嬪妃們的冷暖，該記的記、該報的報，日子過得規矩又平穩。
可她總覺得這平靜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結了薄冰的河面，看上去平平整整的，踩上去才知道底下還有水在流。
約莫過了六七日，爾泰下了值來漱芳齋坐。他在石凳上坐下來，喝了一口明月沏的熱茶，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擱在桌上。信是封好的，信封上寫著“安和格格親啟”六個字，筆跡端正卻陌生，像是從沒見過的。
“大哥讓我轉交的。”爾泰說，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按了按，“他說他寫好了，可沒臉送去別院。讓你看看，覺得能送就送，不能送就燒了。”
小燕子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爾康的字跡她認得，比平日潦草了些，看得出寫的時候心裡亂。信不長，只寫了短短幾段話，大意是：他那天在乾清宮說了實話，是因為怕欺君之罪連累福家滿門。可他後來才想明白，他說實話的代價是讓紫薇一個人扛了所有。他後悔了。若三個月後紫薇還能回來，他會在城門口接她。若回不來——他就去別院找她。
小燕子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裡，遞給爾泰：“送去別院吧。給他一次機會。”
爾泰接過信，點了點頭。他把信收進懷裡又喝了半盞茶才起身走了。小燕子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轉過甬道口，細雪稀稀落落地飄下來，在他鴉青色的棉袍上落了薄薄一層白。
天越來越冷了。轉眼進了臘月，宮裡的年味漸漸濃起來，各宮各院開始張燈結綵地準備年節。可小燕子心裡惦記著的始終是那一樁——過了年，她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她跟爾泰商量過，等紫薇的事塵埃落定、年節過去，就讓福家正式向皇上請旨定婚期。
臘月中旬的一天，小燕子照例去乾清宮報巡查的記錄。她把這幾日各宮的情況簡要說了，乾隆聽了點了點頭，忽然擱下手裡的摺子看著她。
“安和，你的婚事朕跟令妃商量過了。過了年開春就辦，你想在宮裡辦還是在福家辦？”
小燕子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皇上主動提了這事，連忙躬身答道：“全憑皇上安排。”
乾隆擺了擺手，語氣隨和：“朕想著在宮裡辦一場，福家那邊再辦一場。你是安和格格，嫁出去不能太寒磣。回頭讓內務府給你備嫁妝的單子，你看看缺什麼再添。”
小燕子跪下去叩了頭，心裡那根懸了許久的弦終於徹底鬆開了一截。皇上把這話說出口了，她的婚事就算是板上釘釘了。開春，過了年開春她就能走了。
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她的腳步比平日輕快了不少，細雪落在她的肩頭她也不覺得冷。她沿著甬道走回漱芳齋，路過御花園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假山石旁邊。穿著素白的衣裳，身邊沒帶宮女，就那麼一個人站著。她多看了一眼才認出來——是知畫。
知畫的禁足還沒滿，按規矩不能出永和宮西廂半步。她怎麼會在這兒？
小燕子的腳步慢下來，正想著要不要走過去看個究竟，知畫己經轉過身來。她也看見小燕子了，隔著半個園子遠遠地對望了一眼。知畫的面色在冬日的薄雪光裡顯得有些蒼白，嘴唇微微發紫，像是站了有一陣子了。她見了小燕子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躲開，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繞過了假山石，消失在園子深處。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浮起一層淡淡的疑惑。禁足的人出現在御花園裡，要麼是有人替她解了禁足而她還不知道，要麼是知畫自己偷偷溜出來的。不管是哪一種，她出現在這個地方都不太尋常——知畫從來不是做無用功的人。她站在假山石旁邊，是在看什麼？還是在等什麼人？
她回到漱芳齋之後把這事跟明月提了一嘴，明月倒是聽說了些風聲：“格格，奴婢這兩日聽說，和碩格格的禁足好像鬆了些。說是太后那邊發了話，讓她去慈寧宮陪著抄經，抄完經才能回永和宮。所以她是可以出門的，只是不能去別的地方。”
太后叫知畫去慈寧宮抄經。這個差事聽著尋常，可小燕子知道太后不是隨便叫人去抄經的性子。太后挑了知畫去，說明老太太心裡對知畫還有幾分偏愛。禁足令被抄經這個由頭化開了一角，知畫等於頂著“奉太后命抄經”的牌子能在宮裡走動了。
她把這事在心裡記了一筆，沒有深究。可沒過兩日，她就在慈寧宮門口撞見了知畫。那日她去給太后送年節的禮單，從宮裡出來的時候，知畫正好抱著一卷抄好的經文從側門出來。兩人在臺階上碰了個正著，知畫看了她一眼，主動打了個招呼：“安和姐姐，好幾日不見了。”
小燕子應了一聲，目光在她懷裡的經文上掃了一眼。字跡工整乾淨，看得出是認真寫的。她抬腳要下臺階，知畫忽然在身後又喊了一聲：“姐姐。”
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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