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小燕子果然去把那灰貓崽抱了回來。巴掌大的一團,毛色灰撲撲的夾了幾道深色的紋路,眼睛還沒完全褪去幼貓的藍膜,縮在婆娘遞過來的竹籃裡一聲不吭地蜷著。小燕子把籃子擱在清閒居櫃檯上彎腰看了看它,它仰起頭來和她對視了一眼,打了個極小的哈欠,又縮回去了。
小燕子當日就把貓託了往昆明去的順路車隊捎了過去,又在籃子裡塞了一封信給明月。信寫得不長:“給你尋了個伴。灰的,還小,取名你自己定。好好養。”
五日後明月的回信就跟著車隊折返回來了。信紙展開來,明月的字跡比從前工整了些,語氣是她一貫的輕快:“福夫人,貓收到了。給它起了個名叫“糰子”,因為太能睡了。回去的車隊還請您給帶一罐子新醃的蘿蔔乾,昆明的醃菜跟大理的不一個味兒,我吃不慣。”
小燕子看了信笑了笑,真去後院罈子裡撈了一罐蘿蔔乾讓車隊捎回去。
七月末的時候雨季徹底過去了。天一天比一天晴得透亮,蒼山頂上的積雪在日頭底下白得晃眼。城外的茶園經過那場大水之後反而像是被洗了一回,新長出來的葉芽又嫩又壯,今年秋茶收成比預期的好出了不少。小燕子站在田埂邊上看著那些重新抽出新葉的茶樹,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溼潤的土腥氣,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撥出去。
可這日還沒等她從茶園回到城裡,半路上就遇到了一個匆匆趕來報信的人。是清閒居的夥計,騎著匹快馬從城裡跑來,遠遠看見她就勒馬跳了下來,氣喘吁吁地遞過一封信。
“福夫人,昆明分號加急送來的。掌櫃的說務必立即送到您手上。”
小燕子接了信就地拆開,信上字跡潦草,一看就是掌櫃的連夜趕寫的:“福夫人敬啟。昆明驛館昨日住進一位從京城來的客商,自稱姓趙,在店裡坐了一個下午。他出示了一樣東西——是您的畫像,畫的是您在京城時穿旗裝的模樣。他問了好些關於您的事,掌櫃的答得謹慎。那人走後掌櫃的派人跟著,看見他進了布政使司的書辦衙門。”
小燕子攥著那封信在田埂邊站了好一會兒。畫像。京城來的客商。進了布政使司的書辦衙門。這三個資訊串在一起讓她後背微微一緊。她在京城時的畫像不是什麼人都能弄到的,能畫她旗裝模樣的人必然是宮裡的畫師或見過她的人。這個人帶著她的畫像到了昆明,還進了布政使司的衙門,這路徑跟去年裕豐祥借地契做文章的路線何其相似。
她回城之後把信拿給爾泰看了。爾泰坐在燈下讀完,沉默了幾息,開口說了一句:“畫像的事我寫信去京城問爹。布政使司那邊我去查。你先別急。”
小燕子點了點頭,可她知道爾泰說“你先別急”的時候自己心裡未必不急。她坐在燈下把最近幾個月的事串起來過了一遍——春上福倫來住了一陣,五六月紫薇路過,七月初洪災,如今又來了一個拿她畫像的“客商”。這幾件事之間看起來沒什麼關聯,可她總覺得有一根細細的線在底下連著,只是她還沒看清那根線的走向。
過了三天爾泰從府衙回來,帶了一個訊息:“布政使司那邊我問過了,說前幾日確實有一位京城來的趙姓客商拿了一份公文去辦過事,說是為京城某位貴人採買藥材和山貨。當時是鄭書辦接待的。”
鄭書辦。小燕子記起了這個人——去年茶商會上坐在窗邊那個穿著官服、看她時目光格外多停兩息的中年人。當時她就覺得那人看她時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如今把“畫像”“採買”“鄭書辦”這幾件事串在一起,她心裡那個模糊的影子漸漸清晰了些。
“那位趙姓客商還在昆明嗎?”小燕子問。
爾泰搖頭:“布政使司的人說他辦完事就走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這件事暫時沒有下文。那位趙姓客商像一片落進水裡的茶葉,浮上來冒了個泡又沉下去了。小燕子把這件事記在心裡,面上該幹什麼還幹什麼,日子照常走。
八月裡清閒居的秋茶上了市。今年雨水雖多,可秋茶的香氣卻比往年濃郁了幾分,許是那場大水洗去了土裡積存的舊氣,茶葉反而生得更清爽了。新茶上架頭幾日就被定出去了大半,小燕子又添了幾筆往西川去的訂單,算是把汛期損失的幾條路補了回來。
月末的傍晚小燕子關了鋪門往回走,路過街口炸糕鋪子的時候,攤主婆娘衝她招了招手,遞來一隻封口的粗布袋。“福夫人,今兒下午有人讓我轉交給您的。說是您的老相識,路過大理順道帶的東西。”
小燕子接了袋子拆開一看,裡面是兩罐子封得嚴嚴實實的桂花醬,罐口貼著一張紅紙,紙上用端正的小楷寫了兩行字:“江南新桂。與君共嘗。”
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可那字跡小燕子認得——清秀中帶著一股旁人模仿不來的骨力。知畫。
她抱著那兩罐桂花醬站在炸糕鋪子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知畫又遞東西來了。去年她託人送畫,今年託人送桂花醬,每回都不留名不露面,只留下一行字告訴你——我知道你在哪兒。小燕子低頭看了看那兩罐桂花醬,紅紙在暮色裡泛著暗暗的暖色,她掀開一罐的蓋子聞了聞,桂花的甜香從罐口湧出來,馥郁醇厚,是江南深秋桂花才有的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甜。
她把罐子重新封好抱回懷裡,繼續往家走。走了一程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知畫去年說她在江南開了間私塾教女童讀書,今年她送桂花醬來,是路過還是專門讓人捎的?若她自己在江南安定了下來,她怎麼會知道小燕子新開了麗江的分號,怎麼知道大理城中這間炸糕鋪子的老闆娘能替她轉交東西?
除非——知畫一首有人在雲南看著她。
小燕子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在暮色漸濃的長街上站住,懷裡的桂花醬罐子隔著布料傳來微涼的觸感。她抬眼看了看天邊最後一抹暗橘色的光正在往蒼山後面沉下去。街面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兩罐桂花醬,罐口的紅紙在燈下明明滅滅的。
她想了一路回到家裡也沒想出個所以然。進了院門她把桂花醬擱在桌上,爾泰正從書房出來,看見那兩罐子紅紙封口的東西湊過來看了看,沒有多問。小燕子坐下來把那罐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說了句:“知畫讓人捎來的。桂花醬。”
爾泰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她,坐下來把其中一罐的封口紅紙揭了,湊近聞了聞,又放回去。“留著抹糕吃吧。她費心從江南弄來的,總歸是份心意。”
小燕子看著他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事也沒她想的那麼複雜。知畫送東西來,她就收著。知畫不露面,她就不追。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偶爾伸過手來碰一碰對方的指尖,知道對方還在就好。
她伸手把另一罐桂花醬也揭開封口聞了一下,甜香滿溢。她拿手指蘸了一點嚐了嚐,桂花的甜在舌尖化開,隱約帶了一點不知名的藥草的後調,清苦回甘。
。說”。香好“
。完章二十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