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大理的路上,小燕子靠著車壁睡了一覺。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馬車己經過了城外最後一道石橋,大理城的門樓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暮色把瓦簷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青。爾泰騎著馬跟在車旁側,見她掀簾子探出頭來微微偏了一下臉,什麼也沒問,只是朝城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馬車進了城之後在清閒居門口停了。小燕子下了車踩在自家門口的青石板上時,覺得腳下的石頭格外踏實。她站定拍了拍衣裳上坐皺的褶子,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清閒居”的匾額,墨水是去年她自己寫的,日曬雨淋了一年多,字跡己經褪了些顏色,可那三個字還穩穩地掛在原處。
她推開鋪門走了進去。屋裡還是她走時的樣子,茶桌擦得乾乾淨淨的,櫃檯上擱了一隻插了幾枝枯蓮的粗陶瓶。她從櫃檯底下把那隻鐵皮箱子拖出來開鎖翻了翻,確認文書信件都還在。她把從省城帶回來的兩樣東西也放了進去,重新鎖好把鑰匙掛回腰間。
爾泰跟在後面進了屋,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半盞才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看著小燕子把箱子推回櫃檯底下,開口問了句:“能消停一陣?”
小燕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想了想說:“暫時能。我把爹的信和那份公文亮給他看了,他當時沒說什麼。可那人不會這麼容易就鬆手的。他今天退了一步,明天會換個方向再試。不過至少這個年關能安穩過去。”
爾泰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站起來去了灶房。小燕子聽著灶房裡傳來生火的聲音和鍋碗磕碰的動靜,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從沈巡按那日來清閒居喝茶到現在,將近兩個月了。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能鬆一鬆。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可連日的緊繃讓她連喘口氣的力氣都沒有,如今能歇一歇,她要把這一口氣喘勻了再迎接新的風浪。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平了些。沈巡按沒有再派人來查賬,也沒有再送來什麼公函邀帖。省城那邊安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水。小燕子也沒有去主動打探,安安心心地待在清閒居里,把入冬之後的賬目攏了一遍,又去城外茶園看了一趟冬管。茶園的工人們正在給茶樹培冬土、剪枯枝,整整齊齊的茶壟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排成一片。
到了臘月中,大理城裡的年味漸漸濃起來了。街上賣春聯和鞭炮的攤子支了起來,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清閒居的門前掛了兩隻新買的大紅燈籠,知畫帶著學舍的孩子們寫了些“福”字貼在窗紙上,歪歪扭扭的,可看著喜氣。
臘月二十三那日,清閒居歇了業。小燕子把鋪子上下打掃了一遍,櫃檯擦了新油,茶具都洗淨收進了櫃子裡。鎖好鋪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門板上那對紅燈籠在暮色裡亮著暖融融的光,把“清閒居”三個字映得柔和了許多。她看了幾息才轉身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一下。路對面的牆根下蹲著一隻灰撲撲的貓——不是糰子,是另一隻她沒見過的。那貓蹲在牆根的陰影裡安靜地望著她,尾巴尖在身側輕輕擺了擺。她蹲下來朝那貓輕輕招呼了一聲,貓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又停住了,端詳了她片刻,轉身沿著牆根跑了。小燕子蹲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那隻貓消失的方向才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繼續往家走了。
年夜飯是在學舍裡吃的。知畫把自己住的那間屋子收拾了出來,桌椅拼了一長條,平安挨著貓坐,明月和小滿各坐一邊,把學舍裡幾張矮桌拼到了一處。桌上擺了燉雞、臘排骨、涼拌折耳根、一碟炒蠶豆,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圓。粗瓷碗邊沿磕著邊沿,擠擠挨挨地擺滿了整張桌面。
小燕子端著半碗米酒靠在椅背上,看著滿桌的人和滿桌的菜,燈影把每個人臉上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知畫正在低頭替平安擦嘴角沾的湯圓餡,明月跟小滿隔著桌子划拳輸了喝了一口酒嗆得首咳,糰子不知什麼時候跳上桌角蹲著看人吃東西,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慢慢掃著桌面。爾泰坐在她旁邊,沒有喝酒,端著一碗湯圓慢慢吃著,偶爾伸手替她擋開平安不小心甩過來的筷子。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發生。就一頓普通的年夜飯,在學舍的矮桌上熱熱鬧鬧地吃完了。可小燕子端著那碗半滿的米酒靠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的時候,忽然覺得這一年所有的風波和算計都值得。她從前在宮裡吃過的那些宴席上,滿桌的山珍海味、滿殿的人來人往,可她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是坐在一個家裡。
飯吃到後來平安困了,趴在知畫膝頭上睡著了。知畫把他抱起來放進裡屋的床上蓋好被子出來,自己那碗湯圓己經涼了大半,她也不在意,端起來就著涼湯慢慢吃完了。小燕子看著她低頭吃湯圓的側臉,火光映在她面頰上,把她嘴角那道因為沾了湯圓餡而微微彎著的弧線照得清清楚楚。
吃完年夜飯散了席各自回去,小燕子和爾泰最後走。她站在學舍門口等他把門鎖好,兩個人沿著空無一人的長街往家走。冬夜的街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月光照在上面泛著銀白的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面上一下一下地響著,像兩聲交替的節拍。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小燕子腳步慢了一下,她低頭看見門檻旁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裝了幾顆圓滾滾的橘子,底下壓了一張素白的紙條。
她彎腰把紙條抽出來展開。月光底下她看見了那行字:“年好。新歲長安。”
筆跡方正沉穩,是她認得的那支筆。她蹲在門檻邊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把橘子一顆一顆地撿起來捧進懷裡,紙條摺好收進了荷包。她站起來推門進了院子,爾泰跟在她身後把門關上了。院子裡的月光照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杈上,在地上投了一片細密的影。她把橘子擱在石桌上,進屋點了一盞燈,把那張紙條從荷包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進了木頭匣子裡。匣子己經鼓得合不上了,她沒有壓,就虛虛地搭著蓋子。
爾泰從灶房端了碗熱水出來擱在她手邊,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匣子和那張紙條,沒有問什麼。他拖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來,也看著那隻關不上的木匣子。兩人坐了一會兒,炭火在盆裡暖融融地燃著,把整間屋子烘得溫熱。
“又多了張紙條。”小燕子說。
爾泰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時帶著炭火的餘溫。“那就再打一隻更大的匣子。”
小燕子把匣子合上擱回了櫃子裡,端起那碗熱水慢慢喝完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炭火的紅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尾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睡覺吧。明天又是新一年了。”
爾泰站起來吹了燈,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裡屋。院子裡月光照著石榴樹的光影和石桌上那幾只圓滾滾的橘子,它們安安靜靜地擱在冬夜的冷風裡,像幾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好話。
第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