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時候,沈巡按的第三張牌終於出了。
這回是一封正式的邀帖,送到了清閒居櫃檯上。帖子是巡按使署的封套,裡面一張素白信箋,沈巡按親筆寫的字,客氣客氣地請福夫人於三日後赴省城巡按使署一敘,說是“年終茶稅核驗有些細節想當面請教”。末尾落款的時候多添了一句:“順便嚐嚐省城今年的新菊。”
小燕子拿著那張邀帖看了兩遍。她靠櫃檯上想了想,把帖子遞給了旁邊坐著喝茶的爾泰。爾泰接過去讀了,擱下茶盞說了句:“去吧。我陪你去。”
“他請的是我。”小燕子把帖子收回袖中,“你跟著去,反倒讓他有話說了。我一個人去,進可攻退可守。”
爾泰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他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去,最後只說了句:“我在巡按使署對面那條街的茶館等你。有什麼事讓人來報信。”
三日後小燕子換了身利落的深藍棉袍,頭髮利索地挽了髻,該帶的東西都收在貼身的荷包裡,沒帶多餘的物件。她僱了輛馬車去省城,爾泰騎馬跟在後面隔了半里路,兩下不相照面。到了省城她在巡按使署門口下了車,爾泰在街對面勒馬停住,遠遠衝她點了一下頭。她收回目光轉身進了那道黑漆大門。
巡按使署的院子比小燕子想的要肅靜。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穿過二門的時候風從照壁後面穿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紙墨氣。沈巡按在中堂的暖閣裡等她,沒有穿官服,只著了件暗青色的棉袍,對著一盆燒得旺旺的炭火坐著,面前擺了一壺茶和兩隻青瓷杯。
“福夫人請坐。”沈巡按站起來拱了拱手,替她斟了一杯茶。茶湯金黃透亮,菊花的清苦香氣隨著熱氣升上來。小燕子端了杯暖了暖手,沒有急著喝。沈巡按也不催她,自己先端起來抿了一口,擱下杯之後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福夫人,前兩日核賬的事想必你己經知道了。底下人辦事不周,把幾筆出貨給單列出來細查了。我看了之後覺得沒有什麼大問題,己經讓人把那條線劃掉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閒閒的,像在說一樁跟己無關的小事。可小燕子知道,他鋪墊了這麼多就是為了把那張牌輕輕地擱在桌面上——“我把你那條線劃掉了,你沒有漏洞,可我知道你有那條線。”
“多謝沈大人秉公辦事。”小燕子也端起那杯菊花茶抿了一口,菊花的清苦在她舌尖上化開,帶著一絲蜜的回甘。她放下杯子,目光與沈巡按平視著:“大人今日請我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那條線劃了吧?”
沈巡按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她熟悉的、像是棋手在中盤落了一子之後等著對手反應的那種從容。他靠回椅背,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窗外那棵落了葉的柿樹上,緩緩地開了口:“福夫人是爽快人。那我就首說了——我調閱了清閒居這幾年的所有案卷,有幾處細節確實值得商榷。可這些案子可大可小,往大了辦能辦成隱匿田產、逃稅漏稅,往小了辦就是經手人筆誤、賬目疏漏。我手上有一份舊檔,裡頭記的東西若都拿出來一一核對,福夫人你這些年的路怕是要從頭走一遍。”
他頓了一下,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小燕子臉上:“可我不想從頭走。福夫人,我想跟你做一筆交易。你把清閒居三成的乾股讓出來,算在我名下。往後你在雲南的茶葉生意,我替你鋪路。省城的官道上不會再有人卡你的貨,巡按使署不會再動你的地契。你省心,我分利。兩全其美。”
暖閣裡安靜了幾息。炭火在盆裡噼啪地跳了一下,把小燕子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粉牆上,微微晃了晃。她端著那杯半涼的菊花茶,目光落在杯麵上細碎的菊花瓣上,沒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在宮裡那些年見過的所有交易——皇上用旨意換忠心,太后用恩典換順從,陳閣老用把柄換利益。換了一個地方,換了坐在對面的人,可底下的東西一模一樣。
“沈大人,”她擱下茶杯,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您說的舊檔,是陳閣老留下的那一份吧?”
沈巡按的面色微微變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從容。他沒有否認,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福夫人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不多,可剛好夠用。”小燕子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桌面上,是一卷蓋了鮮紅印章的公文。她沒有展開,只把封皮露了一半給他看——福倫當初替她備的那份地契核驗文書,大理府衙和戶部的雙重印鑑清清楚楚地印在封面上。“這份公文三個月前就批下來了。沈大人,我來之前己經託人把相同的文書送了一份去京城。若今日之後清閒居出了任何意外的糾葛,那份文書的副本就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她又從袖中取出第二樣東西擱在桌面上。這回是一封信,信封上印著福家的火漆,她也沒有展開,只是用手指點了點封皮:“這是我公公的親筆信。信裡寫的是今年春上他到雲南來小住時的見聞。他老人家在信裡誇了清閒居的茶好,還說回京之後要替我把清閒居的茶推薦給幾位相熟的宗室。沈大人,您覺得這份信若讓該看到的人看到了——您手上的舊檔還能有幾分分量?”
沈巡按的面色終於沉了下來。他看著她擱在桌上的兩樣東西,目光在文書的紅印和信件的火漆之間移了兩回。暖閣裡炭火噼啪的聲音在這一刻格外清楚。
小燕子慢慢站起來,把兩樣東西收回袖中,朝沈巡按微微點了下頭:“沈大人,您說的交易,我心領了。可清閒居的乾股,我一分都不打算讓出去。您若要查,清閒居所有的賬目和地契都擺在那裡,隨時恭候。可您若要拿一份來路不明的舊檔做文章——那我也只好拿我手裡的東西做文章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巡按在身後喊了她一聲:“福夫人——”
她回頭。沈巡按坐在暖閣裡,炭火的光映著他半張臉,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錯之間顯得有些複雜。他看著小燕子,過了幾息才說了一句:“你比你那位公公說的還硬。”
小燕子沒有回話,轉身推門走了出去。冬日的日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適應了光線,走下臺階穿過庭院和照壁出了巡按使署的黑漆大門。街對面那間茶館的二樓窗邊坐著一個人影,見她出來便站了起來,遠遠地朝她點了一下頭。她也回點了一下,然後低頭上了馬車。
馬車駛過省城的街道時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心裡攥著那兩樣東西,指尖微微發著抖。方才那番話說得硬,可她心裡清楚,沈巡按說的“舊檔”確實存在。她今日拿福倫的信和地契核驗文書嚇住了他,可這份嚇唬能撐多久她說不準。沈巡按在官場上走了這麼多年,不會被同一套招數嚇住兩回。他今日被她擋了回去,改日還會換一條路來走。
可至少今天,他把那張牌收回了袖子裡。
馬車出了省城上了官道之後,她掀簾子往後看了一眼。爾泰騎馬跟在後面不遠不近的位置,冬日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側影拉得很長。她看了幾息放下了簾子。回大理的路還很長,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慢慢把那場對話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走到半路的時候她睜開眼,從荷包裡掏出那隻裝了福倫信件的信封又看了看,火漆完好,上面的印文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裡清晰可辨。
她把信放回荷包裡收好,重新閉了眼。馬車在冬日鋪了薄霜的官道上穩穩地往前走著,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冰渣子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前面還有很長一段路,可她不急著趕到了。路越走越遠的時候,有些東西就越看越清楚了。
第六十西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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