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時候,城中忽然傳出一陣風聲。
起初只是街面上零星的幾句閒話。有人站在清閒居櫃檯前買茶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聽說你們隔壁那學堂,夜裡教婦人唸書,可有這回子事”。小燕子把茶葉包好遞過去,回了句“有,教了快一年了”。那人接了茶沒再多問,可出門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些,回頭又多看了學舍那扇緊閉的門一眼。
過了兩日,話頭就多起來了。先是有人說“那學堂裡的婦人晚間出門,家裡男人也不管管”,又有人說“教些個女娃唸書,念出花來又能怎樣,橫豎還是要嫁人”。話越傳越密,到後來連城外幾個村子都有人議論,說大理城裡出了新鮮事,一群婦人夜裡聚在一處,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這些風言風語小燕子是在街面上買東西時聽到的。賣菜的婆娘一邊替她稱菜一邊壓著嗓子告訴她,語氣裡有幾分好奇也有幾分擔憂。小燕子聽完沒有多說什麼,把菜錢付了提著菜籃子往回走。回到清閒居她把菜擱在後廚,在櫃檯後面坐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
當夜散課之後她去找了知畫。知畫正在學舍裡收拾東西,聽她說完,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把最後一摞冊子碼齊了擱在案上,才轉過身來看著她。兩個人在燈下對坐了片刻,知畫先開了口:“這些話我早就想到了。從前是沒有說出來,如今是有人說出來了。出來也好,總比悶在肚子裡強。”
小燕子問她:“你打算怎麼辦?”
知畫想了想,把案上那盞燈往兩個人中間推了推。燈光在桌面上鋪開一圈暖融融的亮,她伸手在那圈光裡用手指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說了一句:“不辯。她們越說,來上課的人反倒越不會走。那些婦人肯來,心裡都是拿定了主意的。外人說幾句閒話動不了她們。真正要緊的是學堂裡的事——只要課上得好,燈火點得穩,旁的人說多久都說不出花來。”
小燕子聽了她這番話,沒有再多問。她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彎腰把一張歪了的矮桌擺正,又伸手把窗臺上那隻被風吹歪的筆筒扶了扶,然後推門走了出去。回家的路上她走得不快,夜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人家的飯菜香。她走到街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學舍的方向——燈己經熄了,可那扇窗還透著一層淡淡的餘溫似的亮,像是火種退進了灰燼裡,等著第二日再被撥開。
過了兩日,周氏來得比平時早了些。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把新做的竹殼熱水瓶,說是自家雜貨鋪新進的貨,給學堂添一隻,方便泡茶。她把熱水瓶擱在講臺上,又低聲跟知畫說了幾句什麼。知畫聽完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周氏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翻開冊子,低頭開始寫。
那晚的課照常上了。來的人一個不少,反倒比前幾日多了一個生面孔——是城西藥鋪掌櫃的婆娘,聽人說學堂裡能學算賬,自己尋過來的。她坐在最後一排,有些拘謹地把冊子攤開,跟著前排的人一筆一劃地寫。
散課之後陳三娘沒有急著走。她幫著知畫把燈一盞一盞地吹熄,又把矮桌疊起來靠牆放好。她做這些事己經做了快兩個月,手腳利索得很。收拾完了她站在門口等趙氏,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走到街口的時候陳三娘忽然說了一句:“我今天洗了十幾件衣裳,裡頭有一件是王婆家的。她沒跟我說話,可衣裳照給。”
趙氏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兩個人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小燕子那晚回清閒居的時候,在櫃檯上發現了一張紙條。紙條沒有署名,上面只寫了幾個字:“學堂的事,有人在打聽。小心些。”字跡她不認得,可那紙條是擱在櫃檯正中間的,用一隻空茶碗壓著。她拿起紙條又看了一眼,然後把紙條摺好收進了袖中。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知畫,也沒有跟爾泰提起。只是第二日去清閒居開張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學舍那邊緊閉的門板,又看了一眼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然後她彎腰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搬進屋裡靠牆放好,從櫃檯後面開始了一天的營生。
傍晚時分她照例去茶園那邊走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天色己暗,遠遠看見清閒居門口亮著燈,櫃檯後面的窗紙上透出暖黃的亮光。她走進去的時候明月正在櫃檯後面擦桌子,見她進來便說了句“福夫人,方才有人來找您,是個面生的年輕後生,問學堂的事。我說您不在,他就走了。”小燕子把手裡提的東西擱在櫃檯上,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她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翻開今日的流水記了兩筆,又合上賬冊。窗外的暮色己經徹底落下來了,街面上行人稀稀落落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賣夜宵的攤子收攤時鐵器磕碰的響動。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鋪門關好,鎖上,轉身往後院走。石榴樹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翻動著,月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了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站在樹下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推門進了屋。
第一百零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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