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107章 旁觀(1)

陳三孃的婆婆是跟著陳三娘一起來的。老太太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靛藍布衫，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步子不快，可走得穩當。她進了學舍的門，沒有往裡走，就在門口靠牆根的地方站住了，把竹杖往地上一拄，兩隻手疊在杖頭上，誰也不看。

知畫看見了，沒有特意招呼她，也沒有冷落她。她朝陳三娘點了一下頭，照常開始上課。底下的人也都各自低下頭去，沒有人多打量門口那位老人。趙氏坐在第二排，低頭寫自己的。陳三娘在第一排，也低頭寫自己的。老太太靠在牆根站著，目光慢慢從屋裡這些人身上掃過去——掃過趙氏低頭寫字的後腦勺，掃過周氏攥著筆一橫一豎地描，掃過小翠把冊子舉遠了些眯著眼辨認，掃過她自己的兒媳婦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首首的，手裡的筆落下去一筆一劃穩穩當當。

那節課講的是算數。知畫在板壁上用炭條寫了幾個數目，教底下的人用算盤珠子撥出對應的位數。陳三娘撥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自己先算出了答案，抬起手來亮給知畫看。知畫點了點頭，又讓底下的人自己練。屋裡響起一片撥算盤的噼啪聲，參差不齊的，像一場沒有調準音的雨。

老太太站在牆根底下聽了一陣。她的竹杖拄在地上，杖頭的銅箍跟青磚地面碰著，偶爾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她的目光落在板壁旁邊那一列字表上——那是知畫用毛筆寫在一條長紙上的常用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排下來，從最簡單的“一”“二”“三”到後來的“山”“水”“田”。她看了一會兒那些字，又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兒媳婦。陳三娘正在低頭撥算盤珠子，手指在算盤上跳來跳去，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跟那些珠子較勁。

散了課之後老太太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門口等著陳三娘收拾東西。陳三娘把冊子和算盤收進包袱裡，走過來喊了一聲“娘”。老太太沒有應，拄著竹杖轉身往外走。陳三娘跟在她後面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巷子口，老太太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學舍門口那盞還亮著的燈。燈下有幾個婦人正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低聲說著話，有人手裡還攥著本子邊走邊翻。

老太太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她沒有跟陳三娘說一句話，可那根竹杖點在地上的節奏比來時慢了一些。

過了兩日，小翠來了，阿荷也來了。小翠坐在後排的角落裡，一進門先往西周看了看，像是在確認什麼。散課之後她沒有急著走，幫著知畫把板壁上的字表擦乾淨了才離開。阿荷第二天來的時候帶了一小兜新磨的麵粉擱在講臺上，說是自家磨坊出的，給先生們宵夜。知畫收了，第二日讓趙氏煮了一鍋麵糊糊，散了課一人分了一碗。小燕子那晚也在，端著一碗麵糊糊站在門口慢慢喝完了。麵糊糊裡擱了鹽和蔥花，熱乎乎的，喝完了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糊底。她低頭看了一眼碗底，把碗擱回講臺上，轉身走了。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趙氏來得特別早。她進門的時候天還亮著，知畫正在講臺前面整理新到的幾本冊子。趙氏在第二排坐下來，把冊子翻開擱在桌上，卻沒有寫。她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桌角，開啟來，裡面是幾隻和陳三娘縫的那種一樣的布袋，針腳細密勻稱。

“這是陳三娘教我縫的。”趙氏說，“我想跟福夫人說說，往後學堂的紙墨和燈油，能不能從這隻布袋的賬上出一半。剩下的學堂自己想辦法。”

知畫把她那隻布袋拿起來翻看了一遍，又擱回桌上。她沒有立刻回答，先問了另一件事：“你婆婆這幾日沒再說什麼？”

趙氏搖了搖頭：“沒說什麼。昨晚她把我叫過去，給了我一隻舊匣子，說是她從前陪嫁帶過來的。匣子裡有支舊銀簪，她說讓我拿去換了錢，添補家用。”趙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桌上的兩隻手，“我沒換。我把簪子擱在灶臺上，她早上起來看見了，沒問我，可灶上的火給我留著了。”

知畫聽完點了一下頭。她伸手把那隻布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還給趙氏：“你跟福夫人說去。她說行就行。”

趙氏把布袋收好，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從街面那頭漫過來，巷子口有幾個婦人正在往學舍這邊走，手裡提著燈，燈光在暮色裡一晃一晃地亮著。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推門走了出去。

小燕子那晚在清閒居二樓算賬。趙氏來的時候她正把最後一筆流水記完合上賬冊。趙氏站在櫃檯前面把布袋和話都說了，小燕子聽完沒有多問。她把布袋翻看了一遍，擱在櫃檯上，點了一下頭：“行。往後學堂一半的紙墨從你這邊出。月底一併結給你。”

趙氏應了一聲，把布袋收好走了。她出了清閒居的門沿著長街往回走，路過學舍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燈己經亮了，窗紙上映著幾個人正在低頭寫字的影子，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看不真切，可那些影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一動的，像一壟剛剛栽下去的苗，正在慢慢地往上長。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夜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桂花的餘香，她走在風裡，步子比平時輕了一些。走到自家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立刻推門，先站在門檻外面聽了一下里面的動靜——灶上有火在燒，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她把門推開，看見婆婆正蹲在灶前添柴。老太太聽見門響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沒有跟她說話，又轉回去繼續添柴。灶上的火苗舔著鍋底把整間灶房映得暖融融的。趙氏把布袋擱在灶臺上，蹲下來在婆婆旁邊幫她遞了一根柴。兩個人蹲在灶前，一老一少，各自添著柴，誰也沒有開口。火光在兩個人臉上跳動著，把影子投在灶房的後牆上。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翻著泡。

第一百零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