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天，趙氏來得比平時晚了些。她進門的時候課己經上了一半，在座的人都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快步走到第二排坐下，而是在門口站了一瞬才邁步進來，走到位子上坐下，把冊子翻開。她的手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始寫字，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比平時慢了一拍。
下了課之後她沒有立刻走。等人都散盡了，她才站起來走到講臺前面，看著正在收拾東西的知畫，低聲說了一句：“先生，我婆婆今天來了。”
知畫把手裡的一摞冊子擱下，看著她。
“她沒進門。在巷子口站著，等我出來。她說隔壁的王婆跟她講，學堂裡晚上教婦人唸書，不成體統。說趙家媳婦天天夜裡往外跑，不知道在外頭做什麼。”趙氏的聲音平平的，說得很慢，像在唸一段讀了多遍的書，“我跟她解釋了一路。她沒接話。到了家門口她沒讓我進去，讓我在院子裡站了一刻鐘才開的門。”
知畫聽完，把手裡的冊子擱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來。她沒有急著開口，安靜了幾息才問：“明日還來嗎？”
趙氏點了一下頭：“來。”
知畫也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趙氏把冊子收進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知畫在身後說了一句：“明日你婆婆要是再來，你讓她進來坐坐。外面風涼。”
趙氏應了一聲，腳步沒有停。
第二日傍晚，巷子口果然多了幾個生面孔。兩個中年婦人站在街對面的牆根底下，手裡挎著菜籃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眼睛卻時不時往學舍門口瞟。小燕子那日正好從清閒居過來送東西，遠遠看見那兩個人站在那兒。她沒有走過去，在街角停了一下，轉身回了清閒居，從櫃檯後面把早上剛到的幾包茶葉拆開，裝了一小袋擱在櫃檯面上。
過了一會兒她提著那袋茶葉又走到學舍那邊。巷子口的兩個人還在。她徑首走過去，在她們面前站定，把手裡那袋茶葉遞到其中一個人面前：“張家嫂子，我鋪子裡新到的茶，你拿一包回去嚐嚐。”
那個婦人愣了一下，接過茶袋，面上堆起笑來：“福夫人客氣了。”
小燕子也笑了一下：“不客氣。你們站著說話也累，不如去我鋪子裡坐坐，喝碗熱茶。”她說著側了側身，讓出了通往清閒居的方向。兩個婦人對視了一眼，面上有些訕訕的，擺擺手說不用不用，家裡還有事，拎著菜籃子轉身走了。小燕子站在巷口看著她們走遠，臉上的笑意收了回來。她沒有往學舍那邊看，轉身回了清閒居。
那晚的課照常上了。陳三娘來得比平時還早，進門之後幫著知畫把燈點起來，又把矮桌挨個擦了一遍。趙氏來的時候身後沒有跟著人，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步子穩穩的，走到第二排坐下來翻開冊子。知畫在講臺前面站定，目光掃了一圈底下的人——八個位子，坐了七個。小翠沒有來，阿荷的位子也空著。
散了課之後陳三娘沒有急著走。她幫著知畫收拾完了桌椅，站在門口等趙氏出來。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走到街口要分開的時候陳三娘忽然開口說：“明日我把我婆婆也帶來。讓她在後頭坐著聽一節課。”
趙氏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肯來？”
“我跟她說，學堂裡有燈有火，還有十幾個婦人在一處唸書。她若不信，就自己來看。”陳三娘說著停了一下，“她沒說不來。”
趙氏沒有再接話。兩人在街口分了手，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小燕子在清閒居門口等著，見趙氏走過來，朝她點了點頭。趙氏走近了，沒有急著進門，在門口站了一站，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月亮被薄雲遮了大半，只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了。小燕子跟在她後面也進了屋。兩人一個在櫃檯後面坐下來翻賬冊，一個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自己的冊子，隔著幾步遠，各看各的。門外那條長街上行人己經稀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賣夜宵的攤子收攤時鐵器磕碰的響動。風從街面上穿過去，把學舍方向那盞還沒熄的燈的影子吹得在窗紙上晃了晃。小燕子抬頭看了一眼窗紙上那團晃動的光，又低下頭去繼續翻她的賬冊。翻了兩頁她停下來，伸手把桌上那盞燈的燈芯撥高了一寸，火光重新亮起來，照得滿桌的紙頁都明晃晃的。她藉著那道光把最後幾筆流水記完，合上賬冊。窗外的那團光也在這時候熄了。整條街沉進夜霧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還在不緊不慢地吹著。
第一百零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