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傍晚,天還亮著,學舍門口己經有人等著了。
小燕子那日從茶園回來得早,路過學舍時看見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三個婦人,一邊低聲說話一邊等著開門。趙氏坐在最邊上,膝頭擱著冊子在翻看;陳三娘抱著包袱坐在她旁邊,包袱裡露出幾截布頭,她趁著等人的工夫在給一隻新布袋收口。還有一位是前街磨坊家的阿荷,手裡攥著一把還沒擇完的韭菜,見了小燕子便往旁邊讓了讓,喊了一聲“福夫人”。
小燕子朝她們點了點頭,沒有多站。她走過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三個人坐在一處,各自忙著各自手裡的事,偶爾搭一兩句話,聲音不高,被暮風吹散了。知畫還沒來,門還關著,可那幾個人坐在門口的樣子,像是知道那扇門遲早會開。
那晚的課散得比平時晚了些。小燕子去送一批新到的燈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屋裡唸書的聲音比從前齊整了許多,初學班和進學班分開之後,各人練各人的,不再像從前那樣一個屋子裡幾種進度攪在一處。唸到某一段的時候,有一個聲音明顯拔高了一些,是陳三娘。她念得比從前穩了,字與字之間的停頓比從前短了。
知畫站在門口把小燕子讓進去,兩個人靠在講臺邊上聽了一陣。知畫低聲說:“陳三娘如今能念整篇了。趙氏教她認了六百多字。”小燕子聽了,目光越過一排排矮桌落在最後那排的陳三娘身上。她正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寫得專注,筆尖落在紙面上幾乎沒有停頓。她旁邊的小閨女也在低頭畫著什麼,畫完了把紙推到她面前給她看,她偏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寫自己的。
散了課之後小燕子和知畫一道收拾。知畫把矮桌上的燈一盞一盞地吹熄,小燕子替她把椅子疊起來靠牆放好。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挪著桌椅,沒有人說話,可動作配合得妥帖。椅子腿碰到牆壁發出悶響,燈盞被吹熄時冒出一縷細細的青煙,在月光裡散開了。
收拾完出來,知畫站在門口鎖門。巷子裡己經黑了,只有遠處清閒居二樓還亮著一盞燈。小燕子站在她旁邊等著。知畫鎖好了門,首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看了她一眼,說:“明天陳三娘要帶她閨女去城北走親戚。她婆婆讓帶的。”
小燕子“嗯”了一聲。兩個人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走。走到街口要分開的地方,知畫停了一下,沒有說再見,只把手裡那盞沒點的小燈籠晃了晃,轉身走了。小燕子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裡越走越遠,也轉身往清閒居的方向去了。
到了清閒居門口,她看見櫃檯上的那盞燈還亮著,燈下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幾顆洗乾淨的枇杷。她拿起一顆剝了皮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裡漫開。她邊吃邊走到櫃檯後面,把今天送來的燈油登記在冊子上,又翻了一眼趙氏白天送來的那本賬冊,看見她最新一筆記錄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字,寫的是:“陳三娘十月開始記賬,從她的布袋賬起。”
小燕子把賬冊合上,擱回抽屜裡。窗外起了風,把學舍方向那盞剛熄不久的燈留下的餘溫捲走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枇杷的汁水在指尖上留了一點黏意,她隨手在帕子上擦了擦。擦完了抬起頭來,看見櫃檯角上那隻粗陶瓶裡的梔子花己經開到了第三朵。她看了那朵花一眼,站起身把鋪門關好,鎖上,轉身走進了後院。院子裡月光正鋪在石榴樹上,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著,帶著一點入秋前的乾爽氣味。她站在樹下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推門進了屋。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暖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照在廊下的青磚上。她站在那道光裡停了一瞬,才伸手推開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