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娘把那頁收支賬送到清閒居櫃檯上的時候,小燕子正在給一位老客稱茶葉。她把賬頁擱在櫃檯上沒有急著翻,先把客人送走了,才拿起來湊到窗邊仔細看了一遍。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還出了格,可每一欄都列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結餘,跟她平日裡看的那些賬目格式幾乎一樣。
小燕子把賬頁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擱在櫃檯上,抬眼看著站在對面有些侷促的陳三娘。她沒有立刻開口,先問了一句:“趙氏教你的?”
陳三娘點了一下頭,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你家裡一日洗多少件衣裳?”
“十幾件。有時二十幾件。”
“縫補呢?”
“有活就接,沒個準數。”
小燕子靠在櫃檯上想了一會兒。清閒居後院的庫房裡堆著不少零散的粗布和舊料子,是平日裡包茶葉用的,裁下來的一些邊角料,丟了可惜,一首堆著沒處理。她腦子裡轉了一圈,開口說:“庫房裡有些碎布,你拿回去。做幾個裝茶葉的小布袋,我按件收。做得好了,往後清閒居的布袋都交給你。”
陳三娘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兩下又把話嚥了回去。她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跟著明月去後院搬那包碎布。小燕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過道里,低頭又把那頁賬看了一遍。字雖然醜,可一筆一劃都用了力,跟她頭一回在學舍裡寫的那些字一樣。
第二日傍晚,陳三娘來夜校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包袱。她把包袱開啟來擱在桌面上,裡面是六個縫好的小布袋,針腳細密勻稱,袋口收得齊整,翻過來看裡面也沒有多餘的線頭。小燕子那晚正好來學堂送燈油,看見了那幾只布袋,拿起來一隻一隻地翻看了一遍。她挑不出毛病,把布袋收進懷裡,數了六個銅板擱在桌上。
陳三娘看著那幾枚銅板,沒有伸手去拿。她低下頭,聲音有些悶:“用不了這麼多。”
小燕子把銅板往前推了推:“布袋的價錢是你自己掙的。拿著。”
陳三娘站了一會兒,終於伸出手把那幾枚銅板攏進掌心裡攥住了。銅板在她手心裡被捂得微微發溫,她把掌心合攏又鬆開,又合攏,反覆了好幾遍,才收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接下來幾日陳三娘縫得更勤了。她白日里漿洗的活照做,晚上來學舍上課,散了課回去之後還點著油燈縫上大半個時辰。她婆婆起初還唸叨幾句,後來見她每日都有銅板帶回來,念得就少了。有一晚陳三娘把三枚銅板擱在灶臺上,她婆婆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轉身去灶上把火撥旺了,鍋裡的水燒得咕嘟咕嘟響。陳三娘蹲在灶前幫著添柴,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一高一矮地挨著。婆婆沒有跟她說話,可鍋裡多添了一勺米。
八月中旬的時候趙氏來清閒居送這個月的賬。她把冊子擱在櫃檯上,翻到最後一頁讓小燕子過目。小燕子看了一眼那行結餘的數字,比上個月多了將近一半。趙氏把冊子合上,忽然說了一句:“陳三娘問我能不能教她認更多的字。她說她想把布袋的賬也記下來。”
小燕子把賬冊收進抽屜裡,抬頭看了趙氏一眼。趙氏站在櫃檯前面,日光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她肩上,把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照得泛了一層柔和的光。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小燕子的回答,不急不躁的。
“教。”小燕子說,“她肯學你就教。從清閒居的紙墨裡勻一些給學堂,往後你和陳三娘兩個人的紙筆都算清閒居的。”
趙氏點了一下頭,把冊子收進懷裡,轉身走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轉過身來看著小燕子說了一句:“福夫人,陳三娘說她這輩子頭一回自己掙了錢給婆婆買藥。她把藥包擱在灶臺上的時候,手是暖的。”
趙氏走了之後,小燕子一個人在櫃檯後面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街面上日頭正在一寸一寸地偏西,賣涼粉的攤子己經收了,賣花的婆娘正挑著擔子從門口經過,筐裡的梔子花還剩大半,被日頭曬得有些蔫了。她看了一會兒那擔子花,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住賣花的婆娘買了兩把梔子。她把花插進櫃檯上的粗陶瓶裡,剩下的幾枝擱在了窗臺上。暮色從街面那頭慢慢漫過來的時候,整個櫃檯後面都浮著一層淡淡的梔子花香。她低頭把今天的流水記完合上賬本,又往硯臺裡添了些水磨了磨墨,提筆在賬本封面上寫了今天的日期。墨跡在紙面上洇開的時候,她擱下筆首起身來,看見窗臺上那枝梔子花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朵,花瓣在暮光裡白得發亮。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學舍那邊散了課,趙氏和陳三娘一前一後地從門口走過去,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不緊不慢的,像兩滴水順著同一條石縫往下淌,淌進了暮色裡。
第一百零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