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103章 夜校(1)

七月裡連著熱了幾日，傍晚的風都是溫的。學舍裡坐不住了，知畫把課挪到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矮桌矮凳圍著樹擺了一圈，日頭落山之後樹蔭底下涼快些，蚊子也多，小燕子從清閒居拿了幾把曬乾的艾草來，在樹根底下點了一盤。煙細細地升起來，繞著樹冠散開，把那些嗡嗡的小蟲驅開了些。

樹底下坐了八個人。趙氏母女、陳三娘母女、周氏、小翠、阿荷，還有兩個新來的——一個是城南賣花的婆娘，一個是替人縫補的年輕寡婦，姓林，話不多，可寫得一手好字。知畫說她從前讀過幾年書，後來家道中落才沒再念下去。林氏來了之後，寫得快的幾個人就跟著她練字，知畫騰出手來單獨教那幾個剛開蒙的。

這日散課之後知畫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回屋，她在樹底下多坐了一會兒。小燕子來送新買的燈油，見她還坐在那兒，便也在旁邊坐下了。兩個人隔著石桌，樹影在桌面上晃來晃去。

“我想把晚課改成夜校。”知畫說。

小燕子把燈油擱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如今來的人多了，有的來得早有的來得晚，有的學得快有的學得慢。擠在一處教，顧得了這個顧不了那個。我想分兩班，初學的放在前半個時辰，能寫的放到後半個時辰。再把白日里學堂空出來的那間屋子收拾收拾，給來得早的人當歇腳的地方。”

小燕子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伸手把石桌上一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子拾起來擱在手心裡轉了轉，又放回桌面上。“要添多少東西？”

“兩張矮桌、西把椅子、還有燈油。燈油是大頭，如今一晚要點兩盞了。”

“燈油我來出。桌椅我讓老趙去打聽打聽哪家木匠便宜。”

知畫點了一下頭，站起來把樹底下那盞燈提起來吹熄了。月亮己經升到了樹冠上方，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小燕子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知畫忽然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不覺得我多事？”

小燕子也停了腳步。她想了想，說了一句：“你在替她們鋪路。路鋪好了，走的人多了，就不算多事。”

知畫沒有再說什麼。她推開學舍的門走了進去，回身把門掩上了。小燕子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門裡的動靜——知畫在挪椅子，木頭腿在地面上拖動的聲音悶悶的，響了幾下就停了。她轉身往家走。

過了幾日，夜校正式分班。頭半個時辰是初學班，陳三娘和那位賣花的婆娘坐在頭一排，跟著知畫從最簡單的字認起。後半個時辰是進學班，趙氏、周氏、小翠、阿荷和林氏在裡頭，林氏帶著她們讀短句，知畫在邊上替她們正筆順。兩班中間隔了一刻鐘的歇息，初學班的人可以留下來聽，也可以回去。陳三娘回回都不走，坐在最後一排跟著進學班的人一起練。她寫得慢，可從前頭幾節課攢下來的那些字己經慢慢連成句了。

八月初的一日傍晚，趙氏來得比平時早。她進門的時候看見陳三娘己經坐在樹底下了，面前擺著冊子，手裡攥著筆，可她沒有在寫。她低著頭，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首不動。

趙氏走過去在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那頁紙。紙面上只寫了半行字，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寫，塗改得有些亂。陳三娘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看她一眼，嘴角牽了牽，像是一個笑，可那笑沒有成形就淡下去了。

“怎麼了？”趙氏問。

陳三娘把筆擱下，伸手把那一頁翻了過去，露出底下一張空白的紙。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還低：“我婆婆前日問我，晚上出去做什麼。我說唸書。她沒說什麼，可把灶上的火給我滅了。”

趙氏沒有急著接話。她把自己手裡的冊子擱在膝頭，兩隻手疊在一起，安安靜靜地看著陳三娘。

陳三娘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跟她說，我白日里活照樣做，衣裳照樣洗，飯照樣煮。唸書不耽誤這些。她還是沒說話。可昨晚我走的時候，灶上的火沒滅。鍋裡還溫著一碗粥。”

趙氏聽完，把自己那本冊子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紙遞過去。陳三娘接過來展開，是一張簡單的收支賬，收欄裡列著漿洗衣裳和替人縫補的進項，支欄裡是柴米油鹽和婆婆的藥錢。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最底下那行結餘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我給福夫人管了半年的出入賬，”趙氏說，“她一個月給我三十個銅板。不多，可夠買紙筆和燈油了。”她頓了一下，看著陳三孃的眼睛，“你漿洗的手藝比我好。學堂裡幾個人的衣裳都是你洗的，她們都說乾淨。你把這筆賬記下來，下個月拿去給福夫人看看。”

陳三娘攥著那張紙，指節又泛白了，可這回她把紙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收進了自己的冊子裡。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筆重新拿起來，翻回前面那頁塗改得有些亂的紙，在底下空白的部分認認真真地寫下了兩個字——她的名字。筆畫很慢，可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趙氏沒有再看她寫，只是把自己的冊子重新翻開，找了一篇短的來讀。兩個人各寫各的，沒有再說話。樹底下的燈盞在風裡輕輕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板壁上，一高一矮地並排挨著。夜校散了之後，陳三娘抱著冊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學堂的方向，燈己經熄了，可那扇窗還透著一點餘溫似的亮，像是火種退進了灰燼裡，等著第二日再被撥開。

第一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