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娘連著來了五日。
頭幾日她都是踩著點到的,不早不晚,進門之後安安靜靜地走到最後一排坐下,等知畫開始講課了才把包袱裡的冊子掏出來。冊子是舊的,封皮上沾了些洗不掉的皂角漬,翻開來的第一頁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描了不知多少遍才勉強成形的。她寫得慢,別人寫三行她寫一行,可她不急,寫完了就擱下筆盯著自己寫的那一行看一會兒,再抬起頭來接著寫。
趙氏坐在她斜前方,有時候回頭看一眼陳三孃的本子,見她的筆尖停住了,會悄悄把自己的冊子往邊上挪一挪,露出那一頁上寫好的字給她當樣子。陳三娘看見了,點一下頭,又低頭去寫。兩人之間沒有多話,可那半頁冊子的距離在一天一天地縮短。
第六日傍晚趙氏來得早了些,進門的時候看見陳三娘己經在了,正蹲在講臺前面幫知畫擺椅子。她一愣,陳三娘也抬起頭來看見了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低聲說了一句:“今日活少,來早了。”趙氏“嗯”了一聲,在原來的位子上坐下來,把冊子翻開,等著上課。兩個人隔著兩張矮桌坐著,可那距離比頭一日近了不少。
那天散課之後趙氏沒有急著走。她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陳三娘抱著包袱出來,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走到街口要分手的時候趙氏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家丫頭多大了?”
陳三娘停了一下腳步:“五歲。跟婆婆在城北住著。”
趙氏點了一下頭:“我家那個六歲。在學堂裡跟著唸了小半年了,認得百來個字。”她頓了一下又說,“你若有空,下回把她帶來。學堂裡有小板凳,不礙事。”
陳三娘沒有立刻答話。巷口的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她抬手攏了一下,過了幾息才說:“我問問婆婆。”
第二日陳三娘果然帶了個小女孩來。小姑娘比趙氏的女兒矮半個頭,扎著兩根細細的辮子,進門之後躲在陳三娘身後攥著她的衣角不肯鬆手。趙氏的女兒從座位上站起來跑過去,把自己旁邊那個空板凳拍了拍,衝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姑娘抬頭看了一眼陳三娘,陳三娘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小姑娘才慢慢鬆開手,一步一步挪到那個板凳旁邊坐下來,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知畫站在講臺前面看著這一幕,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課往淺處講了一些,領著新來的小姑娘從最簡單的字開始認。趙氏的女兒在旁邊小聲地幫著念,唸錯的時候自己先紅了臉,又趕緊壓低聲音重念一遍。底下的婦人們也各自低頭寫著自己的,偶爾有人停下來偏頭看一眼那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處的樣子,嘴角彎一下,又低下頭去繼續寫。
下了課之後陳三娘沒有急著走。她站在門口等趙氏母女出來,等小姑娘跑到趙氏身邊了,她才走過去彎下腰對著趙氏的女兒說了一句:“謝謝你陪她。”
趙氏的女兒仰起頭來衝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她明天還來嗎?”
陳三娘站首了身子,看了一眼自家閨女——小姑娘己經鬆開了她的衣角,正蹲在地上用腳尖蹭一塊突出來的磚縫。她收回目光,對趙氏的女兒點了一下頭:“來。”
小燕子那晚正巧從學舍門口經過。她在窗外站了片刻,聽見裡面傳出來幾個聲音參差地念著同一句話——“今日事,今日畢”。唸到“畢”字的時候有個聲音明顯慢了一拍才跟上,像是剛學會這個字不久,還不太熟。唸完了,屋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不響,可落在夜風裡格外清楚。她沒有推門進去,也沒有多站。沿著長街慢慢往回走的時候,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她踩在上面一步一步地走著,聽見自己的鞋底和石板碰在一起發出細細的脆響。那聲音一路跟著她走回了清閒居門口,跟著她推開了鋪子的門板,跟著她點起了櫃檯後面那盞燈。燈亮了,她把賬冊翻開,提筆蘸了墨。墨汁在硯臺裡濃淡正好。窗外的月色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她的筆尖上,她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筆鋒穩穩地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上。
第一百零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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