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101章夜晚的光(1)

六月的傍晚，天還沒黑透。知畫把學舍門口那盞燈籠點起來的時候，趙氏己經站在門口等著了。她懷裡抱著一隻包袱，包袱皮裹得緊緊的，見知畫出來便迎上去喊了一聲“先生”，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街面上來往的人聽見。

知畫朝她點了點頭，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跟著跨過門檻，把燈籠掛穩當，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兩端——沒有人。關了門，她才往裡走。

屋裡己經坐了五個人。除了趙氏，還有斜對面雜貨鋪的老闆娘周氏、住在城西的茶農媳婦小翠、前街磨坊家的閨女阿荷，以及一個知畫從前沒見過的年輕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本舊冊子，指節微微發白。

趙氏在周氏旁邊坐下來，把包袱擱在膝頭解開，裡面是那本她己經寫滿了大半的冊子。知畫走到講臺前面站定，目光從五個人臉上慢慢過了一遍，最後落在角落裡那位陌生的年輕婦人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有新來的，”知畫開口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從識字開始，前面的幾位可以溫一遍舊課。”

她從案上拿起一支細竹棍，點著板壁上貼的那張字表，一字一字地領著念。底下的幾個人跟著念，聲音不大，有些參差，可每一個字都念得認真。新來的那位婦人起初只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唸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跟著唸了出來，聲音有些啞，可穩穩的。

唸了約莫兩刻鐘，知畫讓她們各自在本子上寫。她繞著矮桌走了一圈，到新來的婦人身邊時彎下腰看了一眼她寫的字。筆跡有些抖，橫不平豎不首的，可每一筆都用力，紙面被筆尖壓出了淺淺的凹痕。知畫沒有說什麼，伸手替她把筆桿的位置往上挪了半寸，說了一句：“鬆一些。手別攥太緊。”

年輕婦人抬起頭來看她，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燻了燈還是別的什麼。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又低下頭去重新寫了一行。

散課的時候知畫把新來的那位留了下來。那婦人站在講臺前面，低著頭，手攥著衣角，像是等著被問話。知畫把案上的東西收了收，沒有急著開口，隔了片刻才問她：“你住哪兒？”

“城北。李家巷。”

“做什麼活？”

“替人漿洗衣裳。早晚各去一趟。”

知畫點了一下頭：“明日還來嗎？”

那婦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低的：“來。”

“叫什麼？”

“姓陳。陳三娘。”

知畫把她送到門口，看著她抱著包袱沿著巷子走遠了，才回身把門板上好。她站在門口停了一瞬，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在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來，把巷子照得朦朦朧朧的。她熄了門口的燈籠，轉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手裡提著一盞小燈，光只夠照亮腳前的三步路，可每一步都落在實處。

第二日傍晚小燕子來學舍送新買的紙墨。她在門口碰見趙氏和那位新來的陳三娘一前一後地走著，趙氏手裡牽著她閨女，閨女手裡攥著寫滿了字的一張紙，正低頭看著，邊走邊用指頭點著字一個一個地認。陳三娘走在她們後面半步遠的地方，沒有跟趙氏搭話，可她的腳步不自覺地跟著趙氏母女的節奏，不緊不慢的，像是跟了一段路之後自然就合上了拍子。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那三人的背影在暮色裡漸漸走遠，才轉身進了學舍。知畫正在裡面收拾。她把紙墨擱在案上，又看了一眼板壁上那張字表，表上多了一列新添的字，筆畫比前面幾列繁複些。

“新來的？”小燕子問。

知畫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張字表：“姓陳，城北漿洗的。頭一日來一句話不說，第二日來就肯跟著唸了。”

小燕子沒有接著問。她在屋裡轉了一圈，彎腰把兩張歪了的矮桌擺正，又伸手把窗臺上一隻被風吹歪的筆筒扶了扶，轉身走了出去。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時慢一些，夜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人家的飯菜香。她走過清閒居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二樓窗臺——還亮著。櫃檯後面那盞燈是她走之前點的，說是今晚要把這個月的流水對完。

她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爾泰正蹲在石榴樹底下給樹根培土。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繼續培土。她走到廊下坐下來，從竹籃裡拿起一把豆子慢慢剝著。剝了十幾顆，她偏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爾泰。他的背影在暮色裡安安靜靜的，培完了土又拿起剪子修那幾根長過了頭的細枝，動作不緊不慢的，跟她剝豆子的節奏差不多。她收回目光，繼續剝手裡的豆子。豆子落進碗裡一粒一粒地響著，清脆而細小。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可天還沒有完全黑透。院裡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地能看見——樹在，人在，碗裡的豆子也在。她剝完了手裡那把，站起來把碗端進灶房。灶膛是冷的，她蹲下來添了柴點了火，火苗從灶門裡竄出來。她伸手烤了一會兒。明天學堂那邊陳三娘大概還會來，趙氏大概還會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帶著女兒一起念。她不知道陳三娘能來多久，也不知道趙氏的女兒將來會寫到第幾本冊子。她只是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讓火再旺一些。鍋裡添了水，把米下了進去。等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的時候，她才站起來去拿碗筷。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月亮升上來把石榴樹的枝影投在灶房門板上，像一行沒寫完的字，一筆一筆地往暗處延伸著。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