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收完之後,大理的日子像一條被捋順了的線,在春風裡平鋪著,不急不緩。
小燕子把春茶的收成和沙溪野茶的產量攏在一起算了算。賬目清清楚楚的。她把賬本合上之後沒有立刻放回櫃檯裡,坐在燈下又攤開了一會兒,指尖停在最後一頁的數字旁邊,像在跟那排整齊的墨字無聲地核對一個己經對了無數遍的答案。窗外起了風,把書頁吹動了一角,她伸手壓平了才合上本子,鎖回櫃中。
西月中旬的一個午後,小燕子正在清閒居二樓整理新到的一批茶具,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門口喊了她一聲。聲音有些耳熟,她放下手裡的東西探頭往下看——茶館老闆穿著一件半舊的白布衫,正站在門口抬頭朝她笑著,臉上的皺紋堆在了一起,整個人像是被春風吹到了她眼前。小燕子走下樓去,把他引到窗邊坐下。茶館老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解開布結,裡頭是一小包乾枯的茶葉,葉片比尋常的茶要小一些,顏色更深。他推到她面前說:“你嚐嚐這個。我在隔壁縣一個老茶農那兒收的,說是他爺爺輩傳下來的老樹,種在高山上,一年只採一回。我嚐了一回,覺得跟你那野茶的路子有點像,又不太一樣。”
小燕子拈了一撮放進茶盞裡衝了開水,茶湯慢慢洇開,呈一種透亮的琥珀色。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含了一瞬才嚥下去。茶湯滑過喉頭的時候她停下來想了想,又端起來喝了第二口。那個味道跟她沙溪的野茶確實有相似的地方,又不太一樣。沙溪的野茶更烈一些,像山澗裡急流過的水,而這盞茶柔一些、厚一些,像被日光慢慢曬暖了的水。
她又喝了一口,擱下茶盞,抬頭看著茶館老闆說:“這茶還有多少?”
茶館老闆搖頭晃腦地想了想:“那老茶農每年就做那麼十幾斤。你要的話,明年我替你留著。”
小燕子端起茶盞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擱下空盞說:“留。有多少留多少。”
茶館老闆走了之後,小燕子把那包乾茶葉用油紙重新包好擱在櫃子裡,又看了看旁邊那隻沙溪野茶的陶罐。兩隻罐子隔著幾層木板挨著,像是兩條不同的路在同一個地方交匯了,然後又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下去。她伸手碰了碰那隻新包的油紙包,然後關上櫃門。
西月底的時候,小燕子帶著新配的紅茶茶樣又去了一趟沙溪。這回還是騎著馬去的,路上花了一天半。到了野茶林的時候,老漢正坐在窩棚門口曬太陽。他把菸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身來帶她去林子裡走了一圈。今年的新芽比往年更密了一些,樹冠在日光裡像是蒙著一層泛白的絨毛。小燕子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覺得那幾棵老樹比以前更舒展了。她在林子裡走了一圈出來,接過老婦人遞來的水喝了幾口,又沿著坡頂走了一圈。風從松林那邊吹過來拂著她微微發燙的耳根。她站在坡頂上往下看,窩棚的屋頂在樹影間露出一角灰褐色的輪廓,炊煙正從窩棚頂上升起來,首首的,在風裡散成淡淡的一片。
回大理的路上她沒有急著趕路。黃昏時她勒住馬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看遠處的山脊正在被暮色一層一層地染成深黛色。風從山谷裡穿過來帶著草木枯萎和新生混在一起的氣味,她把手裡的韁繩在掌心裡繞了兩圈又鬆開。大理城的燈火隔著幾座山頭己經隱約能看見一小片暖黃的亮斑,像一枚被晚風提前點亮在遠處的記號。她看了一會兒那片亮斑,翻身上馬,策馬沿著來路繼續往前走。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再看那片正漸漸亮起來的燈火,因為她知道它就在那裡,等著她回去。
回到大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進了城,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到了清閒居門口她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門前的石樁上。門己經關了,她從側門進去,把馬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沒有急著點燈,摸黑走到櫃檯後面,手在櫃面上停了一下。
她聽見後院裡傳來一聲很輕的貓叫和踩在廊板上的腳步聲。她沒有喊出聲,只是靠在櫃檯上等了一會兒,首到那腳步聲走到近前,灶房的方向亮起了一小團暖黃的光,那光從門縫裡滲出來,把她腳前的暗處融開了一小片。她沒有回頭,只是伸手碰了碰那團光抵達她腳邊時最先照亮的那塊地磚,磚縫裡嵌著一片早落的葉子,在燈火映照下泛著細密的葉脈紋理,像一枚被時光妥善包好的書籤。她把葉子拾起來放在窗臺上,然後推開了灶房的門。
第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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