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99章 新春(1)

翻過年之後，日子像被誰從冬眠的巢穴裡輕輕搖醒了一樣，慢慢地動了起來。

正月初三那日清閒居開了張。小燕子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的時候，指腹擦過木料表面，漆面在冬末的日頭底下還帶著涼意。她彎腰把最後一塊門板靠在牆邊放好，首起身來的時候看見街對面學舍的門也開了，知畫正在往門框上貼一副新寫的對聯，紅紙黑字墨跡未乾。平安蹲在門檻邊幫她把卷起的紙邊壓平，糰子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低頭舔了舔爪尖，又抬頭繼續看。

正月裡來清閒居喝茶的人不多，大多是熟客進來坐坐說幾句過年話就回去了。小燕子也不急，每日在櫃檯後面翻翻書或者把去年的舊賬本拿出來重新理一遍。日子鬆散地過著，像一條在淺灘上慢慢流淌的溪水，不急不躁。

正月十五上元節那晚，街面上有燈會。小燕子關了鋪門之後沒有急著回去，沿著長街慢慢走了一趟。街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亮。她走到街口的時候看見平安正騎在爾泰肩上——是爾泰的肩。他雙手穩穩地扶著平安的腰，平安舉著一盞兔子燈，燈影在他仰起的臉上晃動著，把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知畫站在旁邊含笑望著他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彎了一下嘴角，站在人群外圍沒有走近。她在街口的人群邊上站了一會兒，隔著來來往往的人影看著那個畫面。看著那一盞兔子燈在平安手裡穩穩地亮著，光從紙罩裡透出來在三個人之間鋪了一小圈暖融融的亮。

過了二月，蒼山上的雪線往上退了一截，城外的田埂邊又冒出了細細的草芽。小燕子去茶園看了一趟，茶樹上的芽苞比去年同時期略大一些，像是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勁終於找到了一絲縫隙往外頂。她蹲在田埂邊用手撥開一棵茶樹根部的土看了看，新根己經開始往外抽了，根鬚細嫩白的，在暗褐色的土裡格外明顯。她輕輕把土覆了回去，又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去年修過的排水溝完好無損，只有幾塊鬆動的石頭需要重新嵌一下。她把這些記在心裡，預備等春茶季之前來修。

二月末的時候，趙氏來了一趟清閒居。她站在櫃檯前，從懷裡掏出那本小燕子給她的空白冊子擱在櫃檯上。冊子己經寫滿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她低著頭看著櫃檯面上自己的手指：“福夫人，這本我寫滿了。想換一本新的。”

小燕子接過冊子翻了一下，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她合上本子從櫃檯下面抽了一本新的空白冊子遞過去。趙氏接過新冊子的時候低頭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後小心地收進了懷裡，像揣一件怕碰碎了的東西。她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穩當了些，腰背也比以前首了一點。

三月初春茶開始採了。今年的採茶人多了一張新面孔——趙氏也來了。她跟其他採茶人一起揹著竹筐彎腰在茶壟間移動著，手指掐著嫩芽的力道跟做了幾年的人一樣熟穩。小燕子遠遠看見她蹲在地頭跟旁邊的人說著話，手下的動作一刻沒停，心裡浮起一陣很淡的暖意。

春茶採到一半的時候，清閒居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午後時分，一輛從昆明方向來的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下來一個穿著灰藍長衫的年輕男子。小燕子起初沒有認出來人，只是覺得輪廓有些眼熟，等他走近了才看清那張臉——是沙溪那家茶館的少東家，從前在茶館裡打過幾次照面，對方換了一身齊整的衣衫，倒讓她一時沒認出來。他站在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說：“福夫人，我爹讓我送這個來。說務必親自送到您手上。”

小燕子接過信拆開。茶館老闆的字跡跟他人一樣，粗粗大大的。信上說今年沙溪的野茶林長勢不錯，問清閒居春茶季結束後什麼時候去收。信的末尾有一句：“今年來的人少些了。你那條路，走得穩當。”

小燕子把信看完，摺好放回信封裡收進了櫃檯抽屜。她給那少東家倒了杯茶，他喝完茶就走了。她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回到櫃檯前，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才重新收好。

傍晚小燕子關了鋪門往回走，經過學舍門口的時候又聽見了裡面傳出來的唸書聲。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那聲音裡除了孩子們的童聲之外，還混著一個更低的、帶著些許口音的女聲——是趙氏的聲音。她也在跟著念，不緊不慢的。小燕子站了片刻，沒有推門進去，沿著街繼續往家走了。到了院門口她摸出鑰匙開了門，爾泰正在灶房裡燒火。她走進去蹲在他旁邊把手伸到灶門前烤了一會兒，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挨在一起。片刻之後她把烤暖的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說：“今天沙溪那邊來了一封信。說今年那條路走得穩當。”

“嗯。”

“還有趙氏。她今天來採茶了。手比我想的熟。”

爾泰沒有接話，把灶膛裡的柴火撥了一下讓火更旺了一些。火光照在他手上，把他被火烤熱的指節照得微微發紅。小燕子看著那個動作，也沒有再開口。灶膛裡的火光在兩個人之間持續地亮著，夜色正一寸一寸地落下來把院牆外街面上最後一點聲響收攏起來，只剩下灶膛裡柴火偶爾爆開的聲響，像一個在安靜地走過漫長路途之後終於能夠安坐的人，正在低低地自語著這一路上積攢下來的種種。窗紙上的暖光滲進了院子裡，把石榴樹的枝影投在地面上，像一枚正在慢慢舒展的葉片，隨著晚風輕輕擺動著，收下了這一整天從各個方向湧來的重量，在夜幕合攏之前又妥帖地安放回了原處。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