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那日開門一日的事，後來在城中傳了好一陣子。來過的沒來過的都在說，說學堂裡的字擺了一屋子，說那些婦人寫的字比有些念過書的男人還齊整，說先生們不收錢不擺架子，來了就讓你隨便看。話越傳越遠，到五月中旬的時候，連城外的幾個村子都有人打聽學堂收不收人。
那日傍晚散課之後，趙氏沒有急著走。她把冊子收進懷裡，站在講臺前面等旁人都散盡了才開口：“先生，如今來的人多了，初學班和進學班擠在一處，有些坐不開。我想問問——能不能讓學得快些的幫著帶一帶新來的？我、陳三娘、吳氏，我們幾個都能幫著正筆順、教算盤。”
知畫把板壁上的字表收下來卷好，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教得動？”
趙氏點了一下頭：“我在家教我閨女，她如今認得比我多了。陳三娘也在家教她婆婆認了幾個字。”
知畫把字表擱進木架裡，想了一會兒：“那就從明日起，初學班分三個位子，你、陳三娘、吳氏各帶幾個，我在中間來回看著。進學班那邊我來。”
趙氏應了，第二日便把初學班的人分了組。陳三娘帶一組，吳氏帶一組，她自己帶一組。三個組各佔屋子一角，各念各的，聲音混在一處卻聽得清各自的內容。知畫在中間來回走著，哪個組卡住了便過去搭把手。散課之後她把趙氏留下來，在講臺上放了幾本舊冊子，說：“你往後帶組，得先備一備課。這幾本舊冊子你拿回去看看，明日教什麼、怎麼教，自己心裡先過一遍。”趙氏把冊子收進包袱裡，第二日果然在組裡講得比從前有條理了些。
五月底的時候，楊氏的男人走貨回來，在大理歇了十天。這十天裡楊氏沒有缺過一節課，白日里照常替他漿洗衣裳做飯，傍晚到了點就把碗一擱，擦擦手去學堂。她男人頭兩日還問一句“又去？”，第三日就不問了，第西日傍晚她出門的時候他在灶上把火留著，鍋裡溫著一碗湯。第十日他走的時候楊氏送到城門口，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把身上剩下的幾個銅板塞進她手裡，說了句“下回回來再看你寫的字”。楊氏攥著銅板站在城門口看了一會兒，等馬幫的鈴鐺聲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六月初的一日傍晚，小燕子來送燈油的時候趙氏正帶著她那一組在唸字。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等散了課才進去。趙氏把今日的冊子收好，走過來跟小燕子說了一件事——她婆婆這幾日也在家裡寫字，寫得慢，可每日都寫幾行，寫完了拿給她看。小燕子問了一句：“她寫什麼？”趙氏說：“寫我公公的名字。她公公走得早，她說她從前沒學會寫他的名字，如今想補上。”
小燕子沒有再問，把燈油擱在講臺上走了。回到清閒居之後她翻開賬冊，把今日的流水記完合上本子。擱下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六月了，今年又過去了一半。她把檯曆翻過一頁，露出底下那張空白的紙面。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來，巷子那頭學堂的燈己經亮了，窗紙上人影晃動，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低著頭有的微微側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話。她看了一會兒，把窗關小了些，轉身回了櫃檯後面。櫃檯上那壺茶還溫著，她給自己倒了一盞，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出的春茶，清冽中帶著一絲回甘，入喉的時候她停下來想了想，覺得這味道比去年又穩了一些。她擱下茶盞，把明日要去茶園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又想了想成都那邊來的信什麼時候該回。想完了這些她站起來吹了燈，上樓歇了。
第二日清早她起來開了鋪門。門板卸下來的時候日光從門洞裡湧進來，在櫃檯面上鋪了暖融融的一方。她把茶罐挨個擦了一遍，又把昨日的流水重新對了一遍。對完了賬她坐在櫃檯後面看著街面發呆。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有挑擔子的、有趕馬車的、有牽孩子的，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去處。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塊乾淨的布把櫃檯又擦了一遍。擦完了布收起來，手在櫃面上停了一拍。櫃面是幾塊老木板拼的，用了這些年，邊角磨得溫潤髮亮，指腹貼上去的時候有一種踏實的涼意。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巷子那頭看了一眼——學堂的門板還關著，可那塊“女子學堂”的木牌在晨光裡立得穩穩的，西個字被日頭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瞬，轉身回來，在櫃檯後面坐下來，翻開一本新的賬冊，提筆蘸了墨，在扉頁上寫下日期和“夏賬”兩個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穩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