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底的午後,學堂門口貼了一張新寫的告示,毛筆字,紅紙,是知畫寫的。告示上說,五月初一那日學堂開門一日,學生的字帖和冊子都擺出來,誰想看都可以進來看,不收錢,不登記名字,來了就隨便看。
告示貼出去之後,趙氏頭一個看見了,站在門口讀了兩遍,回頭去找知畫問了一句:“先生,真要開門給外人看?”
知畫正在板壁上添新字,頭也沒回地說:“先生們寫的東西,外頭人看不見,怎麼知道我們在做什麼?讓他們來看看也好。”
趙氏沒有再問,第二日來的時候帶了一摞自己寫過的舊冊子,挑了寫得好的幾頁裁下來,用漿糊貼在幾張新紙上,預備到時候擺出去。陳三娘也帶了自己寫的,比趙氏的少一些,可每一頁都乾乾淨淨的,沒有塗改。楊氏和周氏來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各自回家翻了自己的冊子出來。楊氏挑了半天,挑出三頁來,有一頁上寫的是她男人的名字和一封沒寫完的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留下了。周氏挑了一整篇,是從頭到尾抄的一段家書,字不算好可一氣呵成沒有塗改。
五月初一那日早晨,小燕子把清閒居的門開得比平時早了些。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學堂那邊的門板己經卸下來了,日光從敞開的門洞裡湧進去,把兩間屋子照得通亮。板壁上貼滿了紅紙條幅,矮桌上鋪了白紙,上面擺著一摞一摞翻開的冊子和幾支新筆。知畫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頭髮利落地挽著,見小燕子看過來便朝她點了一下頭。
來的人比預想的多。頭一個進來的是街口賣花的婆娘,她站在板壁前面把每一條幅都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桌上的冊子,翻到某一頁的時候認出了陳三孃的字,偏頭問了一句“這是陳三娘寫的?”知畫點了一下頭。賣花婆娘又看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說下回她也想試試。
到了晌午,來的人更多了。有附近鋪子裡的老闆娘帶著閨女來,有城北的農戶趕集路過進來看看,有幾位穿著綢衫的老先生站在門口端詳了一會兒招牌,沒有進去,可也沒有走,就站在巷子對面遠遠地看著。小燕子從清閒居端了一壺涼茶過來擱在門口,誰渴了誰喝。趙氏在屋裡招呼了一上午,把冊子遞來遞去,講了幾遍哪本是初學班寫的哪本是進學班寫的。陳三娘站在角落裡給一個不識字的老婦人解釋板壁上那些字表上的字念什麼,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掌心裡寫給她看。
午後方夫人來了,帶著省城那邊學堂裡幾個婦人的習字。她把那幾張紙貼在旁邊那間屋子的板壁上,說:“省城那邊也開了花,一起擺著看看。”知畫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麼。方夫人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來歇腳,看著滿屋子來來往往的人,過了一會兒低聲跟旁邊坐著的楊氏說了幾句話。
快傍晚的時候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城北綢緞莊的趙掌櫃。他是從巷子口路過的,看見門口人多,停下來往裡張望了一眼,猶豫了一下才邁步進來。他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板壁上的字和桌上的冊子。走到陳三娘那一頁前面的時候停了一停,低頭看了幾行,又抬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陳三娘。陳三娘正低頭幫一個小姑娘翻冊子,沒注意到他。趙掌櫃站了片刻,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碰見小燕子端著一壺新茶過來,他腳步頓了一下,衝小燕子微微點了一下頭。小燕子也朝他點了一下頭。兩人沒有多說話,趙掌櫃便沿著巷子走遠了。
天擦黑的時候學堂收了門。矮桌歸攏回原處,冊子收進木架裡,板壁上的字和條幅揭下來疊好。知畫站在兩間屋子中間的拱門底下,看著趙氏和陳三娘把最後一盞燈吹熄。屋裡暗下來之後月光從窗格里湧進來,把板壁上殘留的漿糊印子和矮桌上的木紋照得清清楚楚。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鎖了門。巷子裡小燕子正等著她,兩個人一道往外走。走到街口要分開的地方,知畫停了腳步,偏頭看了小燕子一眼,說了句:“今日來的人比我想的多。”
小燕子點了一下頭:“往後會更多。”
知畫沒有再接話,轉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小燕子站在原地看了一瞬她的背影,也轉身往清閒居的方向走。回到鋪子裡她翻開賬冊,把今日的流水記完了合上本子。擱下筆的時候她看見桌上擱著一封今日到的信,信封上的火漆是京城的印。她拆開來看了一遍,信不長,只寫了幾行字,末尾落著那個方正沉穩的筆跡。她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擱進了抽屜最裡面那層。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看了一眼。巷子那頭學堂的燈己經熄了,可那扇窗還透著一層淡淡的餘溫似的亮,像是火種退進了灰燼裡,等著第二日再被撥開。她看了一會兒,把窗關小了些,轉身回了櫃檯後面。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