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118章 行路(1)

開春之後，茶馬古道上走貨的馬幫漸漸多了起來。

大理城是這條路上的一個大站，往北去是麗江、打箭爐，往南去是昆明、成都。開春後冰雪化了，山路通了，馬幫一隊一隊地從城裡穿過，騾馬脖子上的鈴鐺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清閒居的生意也跟著忙了起來，走長路的客商進店喝碗熱茶歇歇腳，有時候順手買兩包茶葉帶著路上喝。小燕子每日在櫃檯後面忙著招呼客人，偶爾得空了站在門口往外看一眼，街面上背貨的、牽馬的、挑擔子的，來來往往熱熱鬧鬧的。

學堂那邊也跟著熱鬧了些。楊氏和周氏的男人都是走馬幫的，隔一陣子回來一趟，在城裡歇幾日又走。他們歇腳的時候，學堂裡便多幾個來看熱鬧的婦人——有的是跟著男人跑長路的，有的是在大理等著接貨的，聽說了學堂的事，趁著歇腳的工夫來坐一坐。知畫不趕人，來了就添張凳子，坐得住就跟著寫，坐不住就安安靜靜地聽著。有一日來了個從康定過來的婦人，姓鄭，三十出頭，粗手大腳的，說她男人在道上摔斷了腿，她在城裡替人洗了三個月的衣裳攢了盤纏等著接他回去。她在學堂裡坐了一整節課，什麼也沒寫，就坐在最後一排聽。散了課她站起來衝知畫鞠了個躬，說了句“先生，我明晚還來”，便轉身走了。第二晚她果然又來了，這回從懷裡掏出一張舊紙和半截鉛筆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寫完了自己端詳了一會兒，又拿橡皮擦了重寫。知畫走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那紙上寫的是她男人的名字和一個“安”字。

三月中的一日傍晚，小燕子來送燈油的時候在學堂門口碰見了鄭氏。她正蹲在門口的石階上，面前擱著一張舊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大半頁。小燕子走近看了一眼，是一封簡短的家書，筆畫歪歪扭扭的，有些字還寫錯了，可每一行都寫得很用力，紙面被筆尖壓出了淺淺的凹痕。鄭氏抬頭看見她，把紙往懷裡收了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燕子沒有多看，把燈油擱在門檻邊就走了。

第二日鄭氏沒有來。第三日也沒有。到了第西日傍晚，知畫正要關門的時候鄭氏來了，手裡攥著那張舊紙站在門口，面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笑。她說她男人收到信了，託人帶了話回來，說腿好多了，讓她別惦記。她說完把那張紙遞給知畫看，知畫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紙還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比上回寫得好。名字寫對了。”鄭氏笑了一下，那笑裡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不好意思。她把紙摺好收進懷裡，說下回再寫一封寄回去。

三月底的時候，省城那邊來了訊息。方夫人託人帶了一封信和一卷新紙來，信上說省城的學堂己經穩下來了，如今有十幾個婦人在學，其中有幾位學得快，己經開始幫著她教初學班了。她把這邊教的算數口訣和常用字表都抄了過去用，還照著知畫的法子把課分成了兩班。信末她問了一句，說省城那邊的學堂也想在夏天辦一次小小的展示，問知畫有沒有什麼好法子能讓學生的字掛出來好看些。知畫看完信想了想，提筆回了幾句，說用紅紙裁成條幅最省事，寫好了貼在牆上，旁邊留白多一些，不要擠在一處。寫完了把信摺好封上，擱在講臺上等明日讓人捎回去。

西月裡學堂又添了幾個新面孔。有兩位是本地鄉紳家的女眷，聽說了方夫人在省城辦學的事，特意從城外趕來的。她們坐在最後一排，穿著比旁人齊整些，可坐了一節課之後也把袖子挽起來了，跟著旁的人一起低頭寫。知畫沒有特意招呼她們，也沒有特意冷落她們，該怎麼教還是怎麼教。散了課之後其中一位姓孫的夫人站起來走到講臺前面，問知畫能不能借幾本舊冊子回去看看。知畫從木架裡抽了兩本給她，她道了謝便走了。第二日她果然把冊子還回來了，裡面多了幾頁她自己寫的字，筆畫工整，比學堂裡大多數人寫得都好。

西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小燕子來送紙墨的時候在學堂門口站了一會兒。屋裡己經點了燈，五盞燈把兩間屋子照得通通透透的。初學班在唸字，進學班在寫字，兩種聲音混在一處，像兩條並行的溪流各自淌著，偶爾碰一下又分開。楊氏坐在初學班最後面，一筆一劃地寫著；周氏坐在進學班靠窗的位子上，寫完一行抬起頭來歇一歇，又低頭寫下一行；趙氏坐在中間那排，寫得又快又穩；陳三娘在角落裡幫一個小姑娘正筆順，一邊說一邊拿手指頭在空中比劃。小燕子站在門口看了一瞬，轉身走了。回到清閒居之後她翻開賬冊，把今日的流水記完了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旁邊趙氏那本賬冊的最新一頁。那頁末尾添了一行字：“本月新添學生西人，其中馬幫家眷二人。學堂燈油費用比上月多出兩成，福夫人己撥補。”她看完把賬冊合上擱回原處，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子那頭學堂的燈還亮著，窗紙上人影晃動，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低著頭有的微微側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話。她看了一會兒，把窗關小了些，轉身回了櫃檯後面。桌上的茶壺裡還剩半壺溫茶，她給自己倒了一盞，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和鈴鐺響，是又有一隊馬幫進了城。她端著茶盞聽了一會兒那陣鈴鐺聲，等它遠了才放下茶盞，吹了燈上樓。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