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開課那日，學堂裡坐滿了。
除了原來的十幾個人，又添了楊氏、周氏和方夫人從省城介紹來的兩位年輕婦人。矮桌擺到了拱門邊上，初學班和進學班各佔一間屋，燈也添到了五盞。知畫站在拱門底下講了幾句開課的話，簡短得很，只說了一句“來了就安心學，日子長了自然有長進”，便讓各人按班次坐好開始上課。
楊氏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寫字的時候把本子墊在膝蓋上壓得低低的。趙氏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走過去把自己多餘的一隻舊墊板遞給她，讓她墊在紙下面寫。楊氏接了墊板，衝趙氏點了一下頭，把墊板塞進本子底下，寫出來的字比方才齊整了些。周氏坐在楊氏旁邊，寫得比她快，寫完了不急著交，等楊氏也寫完了兩個人對著看一眼，錯了的地方各自拿筆圈出來。
過了幾日，楊氏漸漸摸著了門道。她從前在雅安看鋪子的時候認過幾十個字，底子還在，只是寫起來生疏。知畫把她編在初學班靠後的位置，讓她跟著寫了兩日，便把她挪到了初學班和進學班中間，叫她兩邊都聽聽。楊氏自己也不怕丟人，寫得好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寫，寫不好的地方就抬起頭來聽進學班那邊念，低頭再重新描一遍。
二月初的一日傍晚，小燕子來送紙墨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楊氏的男人。他剛從打箭爐走貨回來，在大理歇腳。他蹲在學堂門口的石階上抽菸，見小燕子過來便站起來打了個招呼。小燕子問他這回歇幾天，他說歇西五日就走，走之前來看看婆娘學得怎麼樣。他說話的時候偏頭往學堂裡看了一眼，窗戶紙上映著楊氏低頭寫字的影子。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說了一句：“比在家強。在家她一個人悶著，如今有地方去了。”
小燕子沒有接話，把紙墨搬進屋裡擱在講臺上。出來的時候楊氏的男人己經不在門口了。她往巷子口看了一眼，那個羊皮短褂的背影正往街口走，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把什麼東西擱下了之後走路自然輕了些。
第二日楊氏來上課的時候帶了一包從雅安捎來的花椒擱在講臺上，說是她男人走之前留下的，讓先生們分了泡茶喝。知畫收了擱進木架裡，沒有多說什麼。散了課之後楊氏沒有急著走，她站在板壁前面看了一會兒那張字表，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周氏正在巷子裡等著她，兩個人租的小屋挨著，每日一道來一道走。
二月中旬的時候，省城那邊來了訊息。方夫人託人帶了一封信和一卷紙，信上說省城那邊的學堂己經找了間空屋掛上了牌子，如今有七八個婦人在學，領頭的就是方夫人自己。她把小燕子這邊教的常用字表和算數口訣抄了一份過去，照著這邊的規矩教。信末她問了一句，說省城那邊想請知畫寫一幅字掛在新學堂的牆上，問知畫肯不肯寫。
知畫看完信沒有立刻回。她從木架裡翻出一卷新紙來鋪在講臺上，磨了墨，提筆蘸了蘸，懸腕寫了一行字——“讀書不為別的，只為多一條路走。”落款處沒寫名字，只畫了一枝小小的柳條。寫完了擱在案上晾著，等墨跡乾透了才捲起來讓方夫人的人帶回去。小燕子那晚來送燈油的時候看見案上那幅字，站在前面看了一會兒，認出了那枝柳條的畫法。她沒有多問，把燈油擱下就走了。
二月末的一天，趙氏來得比平時早。她進門的時候知畫正在擦板壁，趙氏在第二排坐下來，把冊子翻開擱在桌上，沒有立刻寫。她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桌角，開啟來是一對銀鐲子，樣式簡單，圈口磨得有些發亮。趙氏把鐲子擱在桌上，低聲說了一句：“我婆婆讓我帶來的。她說學堂裡若有婦人急用錢，這個拿去當了。”
知畫放下抹布走過來看了看那對銀鐲子。她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又放下，問了一句：“你婆婆怎麼又想起這個了？”
趙氏說：“她前幾日聽我說楊氏從雅安來，一個人租房子住著，男人走貨去了。她沒說什麼，可晚上把這對鐲子翻出來了。她說她年輕時也一個人熬過幾年，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知畫把鐲子推回去：“鐲子你先拿回去。學堂裡如今用不著。真要用的時候再問你婆婆借。”
趙氏把鐲子收好，翻開冊子開始寫字。小燕子那晚從清閒居過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站，往屋裡看了一眼。趙氏坐在第二排低頭寫著，楊氏和周氏坐在最後一排各自寫著，還有幾個新來的坐在窗邊。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在身後的板壁上，高高低低地排了一排，都在動著。她看了一瞬，把懷裡那包新燈油擱在門檻邊，轉身走了。回到清閒居之後她把門鎖好，上了樓，在窗邊坐下來。桌上的賬冊己經翻到了新的一本，她提筆在扉頁上寫了日期和“春季賬”三個字，擱下筆，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遠處洱海的水汽和學堂方向隱約的讀書聲。她聽了一會兒，把窗關小了些，翻開賬冊開始記今天的第一筆流水。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