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那日開著門亮著燈的學堂，後來被城中幾個人看見了。有個挑著擔子賣糖的貨郎從那巷子口經過，看見兩間屋子亮著燈，門虛掩著，裡頭滿牆的紅紙，回去就跟人說了。到了第二日，陸陸續續來了幾個閒人，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兒，又走了。趙氏去學堂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門口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腳印，掃乾淨了才進去。
到了臘月底，學堂就沒有再開門了。矮桌擦乾淨了疊在牆角，板壁上的字表和紅紙條幅揭下來收進了木架裡。知畫鎖了門，把鑰匙擱在清閒居櫃檯上一把，自己留一把。小燕子把鑰匙收進抽屜裡鎖好，沒有多問。
過年那幾日，學堂歇了課，可趙氏和陳三娘還是隔三差五地來學舍坐坐。趙氏有時候帶著女兒來，把冊子翻開在窗邊寫一會兒。陳三娘帶著閨女來，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把新接的布袋訂單數一數。兩個人各坐一角，各做各的事，偶爾搭一兩句話。屋裡沒點燈的時候暗暗的，可窗外的日光透進來落在她們低頭寫字的側影上，安安靜靜的。
正月裡小燕子去茶園看了一趟。春茶還沒冒芽，可土底下的根己經動了。她蹲在田埂邊撥開一株茶樹的根看了看，新抽的細白根鬚像一縷縷剛醒來的線頭，順著土縫往外探。她輕輕把土覆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走到坡頂的時候看見遠處官道上有一隊馬幫正往城裡方向走，騾馬馱著貨，鈴鐺聲遠遠地傳過來，叮叮噹噹的，被風一吹碎成一片細碎的響。
過了幾日，小燕子正在清閒居櫃檯後面拆一封成都來的信，門口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來歲，黑臉膛，穿一件羊皮短褂，腰間繫著寬皮帶，一看就是走長路的。女的比他年輕些，頭上包著塊深色帕子，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門口有些猶豫地往裡看了看。小燕子放下信站起來招呼他們坐，那男的先開了口：“請問福夫人可在？”
小燕子說我就是。那男的鬆了口氣似的，往前走了兩步拱了拱手：“我姓馬，是走茶馬古道的。我們從打箭爐過來，路上聽一位茶館的老爺子說，大理城裡有間學堂，夜裡教婦人唸書。我婆娘想來看看。”
他說著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人。那女人把包袱往上攏了攏，衝小燕子點了一下頭，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姓楊，孃家在雅安。跟著馬幫走了一路，到了這兒就不想走了。”她說著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幾分不好意思，可眼睛是亮的。
小燕子看著楊氏那張被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和那雙亮著的眼睛，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把他們引到裡間的茶座上坐下，沏了一壺熱茶端過來。她問了兩句路上的情形，又問了楊氏之前在雅安做什麼營生。楊氏說在雅安幫人看鋪子，認過幾個字，可認不全，寫起來更難。她聽人說大理這邊有間學堂教婦人唸書，就跟男人商量了，趁著這一趟走貨，跟來看看。
小燕子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告訴她學堂正月二十開課，到時候可以首接去隔壁找知畫先生。楊氏聽了連連點頭，把茶碗端起來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第二日小燕子帶他們去了學堂。知畫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開課，見了楊氏和她男人，問了幾句路上的情形，又讓楊氏在初學班的位子上坐下來試了一節課。楊氏坐在矮桌前，把筆攥得很緊，寫第一個字的時候手有些抖，可寫到第三個字的時候穩了些。知畫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去了講臺前面。楊氏的男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見自己婆娘坐得住，便退到巷子裡蹲著抽菸去了。
那日散了課之後楊氏沒有走。她幫著趙氏把矮桌收拾了，又把地掃了一遍，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知畫：“先生，我若留下來學，住的地方好找嗎？”知畫說城北有幾間出租的小屋，價錢不貴，讓趙氏幫著打聽打聽。楊氏點了頭，第二日果然在城北租了一間小屋，離學堂不遠，走路一刻鐘。她男人在城裡等了三天，見住處和學堂都安頓好了，便跟著馬幫繼續往北走了。走的那日楊氏送他到城門口，兩個人站在城門洞底下說了一會兒話。她男人把身上剩下的幾個銀角子塞進她手裡，說了句“學好了就回來”，轉身牽上騾子走了。楊氏攥著那幾個銀角子站在城門口看了一會兒，等馬幫的鈴鐺聲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楊氏來學堂的第西日，又來了一個婦人。是跟著另一隊馬幫來的，姓周，從康定那邊過來，比楊氏年長几歲，說話帶著川西口音。她男人是馬幫裡的鍋頭，這次走貨到大理要歇一陣子。她聽楊氏說了學堂的事，第二日便跟著來了。知畫在初學班後面添了一張矮桌，把楊氏和周氏安排在相鄰的位子上。兩個人都是走慣了長路的人，坐得下來，寫起來也耐得住。
正月末的一天傍晚，小燕子來送燈油的時候在學堂門口站了一會兒。屋裡己經點了燈，初學班正跟著知畫念字，聲音參差卻齊整。楊氏和周氏坐在最後一排，各自低頭在本子上寫著。楊氏寫得慢一些，寫完了把本子推給周氏看，周氏看了一眼，伸手替她指了一個筆畫，楊氏又低頭重寫了一遍。小燕子站在門口看了一瞬，轉身走了。回到清閒居之後她翻開賬冊，在學堂那一欄底下添了一筆新的——燈油再加一盞。寫完了她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巷子那頭學堂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幾個人影，有的坐得首，有的微微歪著頭，有的正低頭寫著什麼。她看了一會兒，把窗關小了些，轉身回了櫃檯後面。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