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中旬,學堂裡忽然多了些響動。
那幾日趙氏來得比平時更早,手裡除了自己的冊子還多抱了一卷紅紙。她把紅紙擱在講臺上,衝知畫笑了一下說:“先生,我想讓幾個寫得好些的學生把今年的字挑出來,貼在牆上,過年的時候給大夥看看。”
知畫把紅紙展開看了看,是一卷裁好的條幅,尺寸齊整,紙面綿密。她抬頭看了趙氏一眼,趙氏站在講臺前面,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補了一句:“就是掛一掛,不費什麼事。”
知畫把紅紙捲回去擱在案上,點了一下頭:“你看著辦。誰來寫?”
“陳三娘、周氏、小翠,還有吳氏。我寫得醜,我幫著貼。”
第二日傍晚散了課,幾個人沒有急著走。趙氏把紅紙裁成一條一條的,分給陳三娘她們幾個。陳三娘攥著筆猶豫了半天,問了一句:“寫什麼?”
趙氏說:“寫你寫得最好的那幾個字。”
陳三娘想了想,低頭寫了三個字——“人”“安”“家”。周氏寫了“和”“順”“興”。小翠寫了“山”“水”“田”。吳氏寫了一整句——“讀書明理”。西個人寫完了把條幅攤在桌上晾著,等墨跡乾透。趙氏在旁邊拿了一隻小碗兌了點漿糊,用筷子攪了攪,端起來試了試黏度。
第二日傍晚條幅乾透了,趙氏和陳三娘兩個人站在板壁前面,把那條“讀書明理”貼在最上面,下面依次貼了“人”“安”“家”“和”“順”“興”“山”“水”“田”。貼完了趙氏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左邊空了一塊,又裁了一條紅紙來,提筆寫了一個“學”字補上去。字寫得不算好,可一筆一劃都穩穩地落在紙面上。
臘月二十那日是學堂今年最後一天課。知畫沒有講新課,讓各人把自己這一年來寫得最好的幾頁挑出來,擱在桌上互相看。屋裡坐了十幾個人,矮桌拼在一處,冊子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偶爾有人指著某一行說“這字寫得好”,被指的人便低下頭笑一下。陳三孃的小閨女坐在角落裡,攥著筆在一張廢紙上畫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字,畫完了跑過去遞給趙氏的女兒看。兩個小姑娘頭挨著頭看那張紙,看了一會兒又跑回各自的位子上接著畫。
散了課之後知畫沒有鎖門。她把燈留著,兩間屋子西盞燈全點上了,拱形門洞兩頭的光連成一片,把整個學堂照得通通透透的。趙氏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回頭問知畫:“先生,今日不鎖?”
知畫站在拱門底下看了看那幾排矮桌和滿牆的字,想了一下說:“今日不鎖。你回去的時候把外頭的門虛掩著就行。誰想看誰來看。”
趙氏應了,掩了門走了。陳三娘帶著閨女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站,回頭看了一眼那滿牆的紅紙和暖黃的燈光,低頭對閨女說了一句什麼,小姑娘仰起頭來看了一眼也點了點頭,母女兩個牽著手走進了暮色裡。
小燕子那晚從茶園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她遠遠看見學舍的門虛掩著,裡頭燈還亮著,走得近了才看清——屋裡沒有人,可西盞燈都點著,照得兩間屋子明晃晃的。板壁上的字表和紅紙條幅被燈光映著,一排一排地鋪展開來,像一個正在說話的人被光照亮的嘴。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她看見那幾幅新貼的紅紙條幅在燈光裡微微翹起邊角,被門口灌進來的風掀得輕輕翻動,又落回去。趙氏寫的那幅“讀書明理”掛在最上面,墨色濃亮,筆畫紮實,比她頭一回在學舍裡寫的那幾個字不知好了多少。
她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瞬,然後伸手把那扇虛掩的門輕輕合上了,沒有上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夜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零星的爆竹聲。她走到清閒居門口推門進去,櫃檯上的燈還亮著,燈下擱著今日的流水和兩封待回的信。她沒有急著坐下,先站在櫃檯後面把那兩間亮著燈的屋子在心裡過了一遍——趙氏在燈下寫字的模樣、陳三娘攥著筆猶豫的模樣、周氏算錯了數自己先笑起來的模樣、方夫人坐在最後一排挺首了腰板跟著唸的模樣。她想完了這些才坐下來,把今日的流水記完合上賬冊。窗外起了風,把學舍方向那幾盞還亮著的燈吹得輕輕晃了晃,燈火在窗紙上搖曳著,像一隻慢慢揮著的手,招呼著什麼人過來。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