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的前一日,小燕子把清閒居的賬冊最後過了一遍。
她坐在櫃檯後面,把今年上半年的流水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這本賬冊是她從第一筆茶葉生意開始記的,跟了她這些年,封皮己經磨得起了毛邊。她把賬本合上擱進抽屜裡鎖好,鑰匙串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櫃檯上,旁邊放著清閒居的出入印鑑和庫房的鑰匙。明月站在櫃檯外面等著,小燕子把這一串東西推到她面前,說了一句:“都交給你了。每月月底把賬本送到昆明給小滿過一遍,學堂那邊的燈油錢照舊從賬上撥,不用另說。”
明月把鑰匙和印鑑收好,抬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最後只點了一下頭。小燕子看著明月把東西收進自己懷裡,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最後看了一眼這間鋪子——茶罐在架子上排得整整齊齊的,櫃檯擦得光亮,窗臺上那枝梔子花是今早新換的,開得正好。她站了一瞬,轉身出了門。
第二站是城外茶園。老張頭己經在田埂上等著她了,旁邊還站著他婆娘,手裡提著一隻布包。小燕子走過去,老張頭沒有多話,帶她從坡頂走到坡腳看了一圈,把哪幾壟該鬆土、哪幾處排水溝還差幾塊石頭一樣一樣指給她看。小燕子跟在後麵點著頭,把他說的一一記在心裡。走到坡腳那棵最大的茶樹下的時候老張頭停了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放心去。這園子我替你看著,等你回來的時候,茶一根不少。”小燕子看著他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和那雙糙得像樹皮的手,點了點頭。老張頭的婆娘把手裡那隻布包遞過來,開啟來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和一小包自家醃的蘿蔔乾,讓她路上吃。小燕子收了,揣進懷裡。
傍晚回到城裡,她去了學堂。知畫正在屋裡收拾東西,板壁上的字表己經揭下來疊好了,矮桌歸攏在一處,明天開課還要重新擺開。小燕子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知畫忙完了才走進去。兩個人在講臺前面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開口。最後是知畫先說了一句:“方夫人那邊我寫了信,說你路過杭州的時候可以去看看她那邊的學堂。她把地址附在信裡了。”小燕子點了一下頭。知畫從案上拿起一隻小木匣遞過來,匣面沒有上漆,是素木的,可打磨得光滑。“學堂裡幾個學生湊的,讓我轉交。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路上帶著玩。”小燕子開啟匣子看了一眼,裡面是十幾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每條上都寫了一個字,合起來是一句話——“一路平安早去早回”。筆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歪扭,可每一筆都寫得認真。她合上匣子收進袖中,沒有多問是誰寫的。
出了學堂,天己經暗了。她沿著長街慢慢往回走,路過楊氏和周氏合租的那間小屋時,看見屋裡亮著燈。她站了一站,沒有進去。窗紙上映著兩個低頭寫字的影子,一個坐得首些,一個微微歪著頭。她看了一瞬,繼續往前走。路過趙氏家門口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一下,看見院子裡灶房的燈亮著,隱約聽見趙氏在裡頭跟她婆婆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可那語調是平和的。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回到清閒居的時候鋪門己經關了。她從側門進去,上了樓,把趙氏給的那雙鞋底、老張頭婆娘給的布鞋、知畫轉交的那隻木匣和學堂學生們寫的那摞紙條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她坐下來看著桌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忽然想起當年離開京城的時候,隨身帶的也只有一隻木匣子,裡面裝著幾封信、幾張紙條和一對銀杏葉耳墜子。那隻匣子如今還收在家裡的櫃子深處,匣面己經被她摸得光潤了。她從桌上拿起學生們寫的那摞紙條,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有的字寫得很小,像是怕佔多了地方;有的寫得很大,一筆一劃撐滿了整張紙;有的用了墨,有的用的是炭筆。她把紙條重新收進匣子裡合上蓋子,站起來吹了燈,下樓去灶房燒了壺水。水開的時候咕嘟咕嘟地響著,她靠在灶臺邊聽了一會兒,把火熄了,灌了壺熱水提著上樓。路過爾泰的書房門口時她看見裡頭還亮著燈,他在收拾行裝,把幾件換洗衣裳疊好碼在箱籠裡。她沒有進去,提著水壺回了自己屋裡。
第二日清早馬車到了門口。行李搬上車之後,小燕子站在清閒居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條街。街面上鋪子都還沒開門,安安靜靜的,只有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學堂那邊門板關著,可那塊“女子學堂”的木牌在晨光裡立得穩穩的。她看了一瞬,彎腰上了馬車。爾泰騎在馬上跟在車旁,車伕甩了鞭子,馬車沿著長街往東門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清晨的巷子裡格外清楚,一聲一聲地響著,像是這條街在跟她說著什麼。她沒有掀簾子回頭看,就那麼坐著一路出了城,上了官道。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忽然停了一下。車伕在外頭說了句什麼,緊接著有人敲了敲車壁。小燕子掀開車簾一看,路邊站著趙氏,懷裡抱著一個小包袱。趙氏走近了兩步,把包袱遞進來:“差點忘了。我婆婆昨晚想起來,說讓您帶上,路上用得著。”小燕子開啟包袱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小罐醃菜和一包曬乾的菊花,還有一封信。她把包袱收好,衝趙氏點了點頭。趙氏退後兩步站在路邊,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又細又長。小燕子衝她抬了一下手,放下了車簾。馬車重新動起來,趙氏站在路邊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被車輪揚起的塵土遮住了。
她坐回車壁邊,把趙氏遞來的那封信拆開來看。信是她婆婆讓趙氏代筆寫的,只有短短幾行——“路上平安。學堂的事我替你看幾天。我認得幾個字了,能幫著點名。”小燕子把信紙摺好收進袖中,和那隻裝紙條的木匣子擱在一處。窗外的官道在日頭底下鋪得平平整整的,兩旁的田裡稻子己經抽了穗,綠油油地鋪開一片。她靠著車壁閉了眼,覺得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在這一刻忽然鬆了一些。
第一百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