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鑾駕是第三日午後到的。
小燕子正坐在院子裡翻著一本從客棧借來的西湖志,聽見巷口傳來馬蹄聲和鑾鈴響,緊接著是侍衛們低聲傳話的動靜。她擱下書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巷子兩端的路口都站了侍衛,把閒雜人等攔在了外頭。院門外停了幾頂轎子,幾個穿便服的太監正從轎子裡扶出人來。先下來的是令妃,穿著一身藕荷色常服,比在宮裡時看著精神些,鬢邊多了幾縷白髮,可眉眼還是透亮的。她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的小燕子,腳步微微一頓,然後朝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話,先跟著引路的太監進了正院。
第二頂轎子裡下來的是永琪。小燕子遠遠看了一眼——他比從前沉穩了許多,穿著一件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瘦了些,步子不快不慢。他下轎之後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落在小燕子身上的時候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跟著太監進了正院。小燕子站在東廂門口沒有動,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正院門內才收回目光。
過了一刻鐘,一個太監過來傳話,說皇上傳安和格格說話。小燕子整了整衣裳跟著太監進了正院。正院裡種了兩棵老桂花樹,花正盛,滿院子浮著甜香。乾隆坐在正堂的暖閣裡,面前擱著一壺茶和幾碟果子。他比上次回京時見到的樣子更瘦了些,顴骨高了,可精神尚可,眼睛裡那層精亮的光還在。他見小燕子進來,抬了抬手讓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從雲南過來走了多久?”
“回皇上,將近一個月。”
乾隆點了一下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路上還好?”
“都好。”
他擱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像是在端詳一件很久沒見的舊物。過了片刻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在雲南開的學堂,朕聽說了。杭州這邊也有人遞了信上來,說有個婦人在省城辦了間女子學堂,教人唸書識字。是你那邊的人?”
小燕子如實答了:“是方夫人。她從前在大理旁聽,後來回了省城自己開了間,照著大理的規矩辦。”
乾隆聽完沒有接話。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看了一會兒才收回來說:“你從前在宮裡的時候,朕沒想過你會做這些事。”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朕也沒想過你會把日子過成如今這樣。”
小燕子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沒有接話。暖閣裡安安靜靜的,桂花香從窗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乾隆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後日隨朕一道遊湖,朕有些話路上跟你說。”
小燕子起身跪安退了出來。走到正院門口的時候她碰見了令妃。令妃正站在廊下看著院中的桂花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兩個人隔著幾步遠對望了一眼。令妃先彎了一下嘴角,走近了兩步低聲說了一句:“你比上回見的時候胖了些。”小燕子也彎了嘴角,回了句:“娘娘也比上回見的時候精神了。”令妃笑了一下,沒有再多說,轉身進了暖閣。
小燕子出了正院回到東廂,推門進去的時候爾泰正坐在窗邊翻一份邸報。他把邸報擱下看了她一眼,她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麼事,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窗外暮色正在落下來,把院子裡的桂花樹染成一片暗綠色。她端著茶盞喝了一口,聽見正院那邊隱隱傳來人聲和杯盞碰響,大約是晚膳擺上了。她沒有過去,就在屋裡跟爾泰一道吃了些乾糧,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小燕子沒有出院子。她在屋裡把帶來的幾本書翻了一遍,又把知畫寫來的信重新讀了一遍。午後她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推開窗看了一眼——永琪正從正院出來,沿著廊下往外走。他經過東廂窗下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偏過頭來看了一眼窗內。小燕子沒有避開,就那麼坐在窗邊看著他。他站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都沒有說,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小燕子看著他走出院門,把窗重新關上了。
第三日清早,鑾駕從行宮出發往湖邊去。小燕子和爾泰跟在隊伍後面,坐著一輛青帷馬車。到了湖邊碼頭,幾艘畫舫己經候著了。乾隆上了頭一艘,令妃和永琪跟著上了同一艘。小燕子被安排在第二艘畫舫上,與幾位隨行的官員家眷同乘。畫舫慢慢離了岸,往湖心駛去。小燕子站在船頭看著湖面——水光粼粼的,遠處的山影在晨霧裡朦朦朧朧的,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畫。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荷葉的清氣。她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聽見身後有人走近。偏頭一看,是令妃身邊的宮女,端著一盞熱茶遞過來說娘娘讓送來的。她接了茶,道了謝。那宮女沒有急著走,又低聲補了一句:“娘娘說,讓格格得空去頭一艘船上坐坐。皇上說了幾次了。”小燕子端著茶盞站在船頭,看著前面那艘畫舫在湖面上緩緩前行。她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在船欄上,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畫舫繼續往湖心駛去,兩岸的山色越來越淡,天光越來越亮,把整片湖面照得開闊而清明。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