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住的客棧在西湖邊一條窄巷裡,門臉不大,掛著“臨湖居”的舊匾。小燕子順著門牌找到的時候,紫薇正坐在一樓臨窗的茶座上,面前擺著一壺龍井和兩隻青瓷杯,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在這個時辰來。
小燕子在門口站了一瞬。紫薇比在大理重逢時又瘦了些,可精神很好,穿著一件月白底子暗紋綢衫,頭髮利落地綰著,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蘭花。她看見小燕子進來便站起來,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桌邊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小燕子走過去在對面坐下來。紫薇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湯清亮,幾片嫩綠的龍井葉子沉在杯底。小燕子端起來抿了一口,豆香清冽,跟雲南的茶全然不同。她擱下杯子看著紫薇,紫薇也看著她,兩個人對坐了片刻,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是紫薇先說了一句:“你比上回見的時候曬黑了。”
小燕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起頭來:“走了一路,日頭曬的。你呢?爾康沒跟你來?”
“他在濟南看著書鋪。我一個人來的。”紫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視窗望出去,落在遠處的湖面上。湖面上有幾隻畫舫慢慢地移著,船槳劃開水面留下一道道細長的波紋。“我前日到了之後先去湖邊走了走。站在斷橋上往北看,能看見好大一片荷葉,雖然這個時節己經不開花了,可葉子還是綠的,密密匝匝地鋪在水面上。”她說著收回目光,看著小燕子,“你來得正好。再過幾日皇上的鑾駕到了,你怕是沒有整日空閒了。”
小燕子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兩個人又對坐了一會兒,茶壺裡的水續了第二回。紫薇說了些濟南書鋪的瑣事——今年新收了一批舊書,其中有一本是絕版的《滇南風物誌》,品相極好,她留著自己沒賣;爾康前陣子替人寫了一幅字,潤筆費夠他們半年的開銷。小燕子聽著,偶爾應一兩聲。紫薇說完了濟南的事,放下茶盞問了一句:“大理那邊怎麼樣?學堂還在開?”
“開著。如今來的人比從前多了不少,趙氏能帶三個組了,陳三娘也教了一堂課。方夫人在省城另開了一間,照著大理的規矩辦。”
紫薇聽了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幾只畫舫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從前在宮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開一間學堂教婦人唸書?”
小燕子想了想:“沒想過。那時候連自己能不能出宮都不知道。”
紫薇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可眼睛彎著:“我也沒想過。我從前只想過怎麼認回皇阿瑪,怎麼當我的明珠格格。如今回頭看,那些事都像是別人做的。”她說著把杯裡最後一口茶喝完了擱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湖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水汽和荷葉的清香,把她鬢邊那朵白蘭花吹得輕輕晃了晃。小燕子也站起來走到窗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湖面。日頭正在往西偏,把半邊湖面染成一片橘金色的光。遠處的山影在暮色裡漸漸變成深黛色,湖面上的畫舫己經亮起了燈,一點一點的,像灑在水面上的碎金。
紫薇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他前幾日派了人來我住的客棧,問我願不願意見一面。”
小燕子偏頭看了她一眼。紫薇沒有看她,目光還落在湖面上。
“我沒有回話。可我知道他就在杭州。”紫薇的聲音不高,被湖風吹得有些散,“我不是來見他的。我是來看你的。”
小燕子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重新望向湖面。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風把她倆的衣襬都吹得微微拂動。紫薇伸手把窗關上了,轉身回到桌邊收拾茶具。小燕子站在窗前多看了那一湖碎金似的暮光一眼,然後也轉身回來。紫薇把茶壺和杯子收進一隻布袋裡,拎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你出去。”
兩人出了客棧沿著湖邊慢慢走了一段。湖邊的柳條垂得低低的,被晚風拂著在水面上划著細碎的圈。紫薇走在靠湖那一側,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擺著。走到路口要分開的地方,她停了腳步,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枚小小的書籤,上面用墨筆畫了一枝柳條,筆跡是她自己的。“路上買的,不值錢。你帶著玩。”小燕子接了,在掌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收進了袖中。紫薇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了。小燕子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融進暮色裡,才轉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院子裡的時候爾泰正在廊下等她,見她進來便往屋裡讓了讓。她走進去在桌邊坐下來,把袖中那枚書籤摸出來擱在燈下看了看,又收好。桌上擱著一封從大理轉來的信,是知畫寫的,說學堂的事一切安穩。她拆開讀了,摺好放回信封裡。窗外起了風,把院子裡的桂花樹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她聽著那陣風聲,把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枚平安扣和紫薇給的書籤,兩樣東西一冷一暖地貼著,安安靜靜的。
第一百二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