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是第二日午後到的。
她乘著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車上除了隨身行李還捎了幾捲紙和一摞新印的冊子。小燕子到院門口迎她的時候,她正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藕荷色暗花綢衫,頭髮利落地綰著,比在省城時見到的模樣瘦了些,可精神很好。她見了小燕子先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幾分趕了遠路的疲憊,更多的是見到故人的鬆快。
“福夫人,路上走了七八日。從省城到杭州這段路,比我想的遠。”
小燕子把她讓進東廂坐下,沏了茶端過來。方夫人喝了兩口,把帶來的那摞冊子擱在桌上翻開,裡面是省城學堂這一年來的學生習字和賬目記錄。字跡工工整整的,每一頁都編了號,按月份分得清清楚楚。小燕子翻了幾頁擱下,方夫人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來。
“知畫先生託人捎來的。說讓我到杭州的時候當面轉交。”
小燕子拆開信讀了一遍。知畫寫得簡短——學堂一切安穩,趙氏如今能獨立帶一堂課了,陳三娘也升了教習,楊氏和周氏的男人各自回來歇了半月又走了。信的末尾知畫加了一行小字:“方夫人那邊學堂的事你幫我看看,她信裡說得簡單,我不放心。”小燕子把信收好,抬頭看著方夫人,問了幾句省城學堂的具體情形。
方夫人把省城那邊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學堂如今有二十來個學生,分了三個班,她自己帶著兩個教習。教習一個是方家從前的丫鬟,如今脫了籍在學堂裡幫忙;另一個是吳氏,去年從大理回去之後就一首跟著她做。學堂的地方是租的一間舊祠堂,不算大,可遮風避雨夠了。她說著從冊子底下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是一張手畫的學堂布局圖,哪個角落放什麼、怎麼坐人、燈掛在什麼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小燕子接過那張圖看了一遍,指著上面某處問了一句:“這裡留了空,是不是預備擴的?”方夫人點了一下頭:“先留著。如今坐得下,可我知道撐不了多久。”
小燕子把圖摺好遞還給她,說回頭幫她問問杭州這邊有沒有合適的空屋可租,若價錢合適,可以再開一間。方夫人聽了連連點頭,說若真能開起來,從杭州往北去的幾個縣裡也有婦人想來學,只是路遠不方便。
兩人在屋裡說了一下午的話。傍晚的時候小燕子帶她去湖邊走了走。方夫人站在湖堤上看著湖面上的暮光,站了好一會兒沒有出聲。小燕子站在她旁邊也沒有催她,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著看日頭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半邊湖水染成暗金色。方夫人看完了那陣暮色,忽然偏頭說了一句:“福夫人,我從前在省城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辦一間學堂。”她說著笑了一下,“如今每天看著那些婦人下學的時候一道往外走,說說笑笑的,我就覺得當年跟著我家大人外放出來,沒白跑。”
小燕子沒有接話,只點了一下頭。兩人沿著湖堤慢慢走回院子。走到門口的時候碰見爾泰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他說是行宮那邊送來的晚膳,擱在東廂桌上了。方夫人聽了便說要回自己住的客棧去,小燕子留她一道吃了再走,她推辭了一回還是留下了。三個人在東廂裡圍著桌子吃了頓便飯。方夫人吃飯的時候話不多,可筷子不停,把碗裡的菜都吃了乾淨。吃完了她擱下筷子說:“這杭州的菜比省城的甜。”小燕子說:“比大理的也甜。”
飯後方夫人起身告辭。小燕子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之前方夫人探出頭來又補了一句:“明日我去湖邊那幾間空鋪面看看。你若得空,一道去?”小燕子應了。馬車沿著巷子走遠了,她站在院門口目送著那盞車燈在巷口拐彎處消失,才轉身回了院子。
回到東廂的時候爾泰己經把桌子收拾了。她坐下來把知畫那封信又讀了一遍,摺好收進匣子裡。匣子裡己經攢了厚厚一摞信紙,從最早的那些短箋到後來這些年積下來的家書,每一頁都疊得整整齊齊的。她合上蓋子,把匣子擱回包袱裡,站起來推開窗看了一眼。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桂花己經落了大半,可香氣還浮在夜氣裡,被風一吹就散得滿院子都是。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窗關小了些,轉身去收拾明日出門要帶的東西。
第二日清早她跟方夫人在湖邊的巷子裡碰了頭。兩人沿著湖堤走了一段,看了幾間貼著招租告示的空鋪面。頭兩間太小,第三間臨街兩層小樓,樓下敞亮樓上可住人,方夫人站在門口打量了一會兒,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衝小燕子點了一下頭。小燕子幫她跟房東談了價錢,又約了明日來籤契。談完了這些兩人在湖邊找了個茶攤坐下來各要了一碗藕粉。方夫人端著碗喝了兩口,忽然說了一句:“福夫人,我聽說皇上這趟南巡,也召了紫薇姑娘來?”小燕子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點了點頭。方夫人沒有接著往下問,低頭把碗裡的藕粉喝完了擱下碗,站起來說該回去了。兩人在湖堤上分了手,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小燕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方夫人沿著湖堤往南走了,步子穩穩的,藕荷色的背影在湖光山色裡越來越小。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前面巷口有幾個婦人正挑著擔子賣新摘的蓮蓬,碧綠碧綠的堆在竹筐裡。她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買,徑首走回了院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