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大理這條路,小燕子走過三回了。
頭一回是逃,坐在馬車裡揣著一顆懸著的心,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什麼。第二回是歸,從京城的病榻前辭別出來,一路往南把那些放不下的舊事一件一件地擱在了路邊的風裡。這一回是平常的返程,沒有懸著的心,也沒有要擱下的事,就是走一條走慣了的路,回一個住慣了的地方。
過長江的時候渡船上擠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小燕子和爾泰站在船頭看著江水從腳下滾滾東去。她想起頭一回走這條水路時江水也是這個顏色,那時候她在船艙裡靠著一隻包袱睡了整整一天,醒過來的時候滿臉都是淚。她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爾泰,他正望著江面出神,日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她沒有問他記不記得頭一回走這條路的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翻過手來把她手指握住了,兩人站在船頭沒有說話,看著渡船慢慢靠上了對岸。
過了長江之後路便熟悉起來了。山還是那些山,田還是那些田,連路邊的茶寮都還是那些舊舊的灰瓦房子。小燕子能認出哪一處的拐彎後面有一棵大榕樹,哪一段路旁邊有一片野生的梔子花叢。她靠著車壁把這些年在路上看慣了的景物一樣一樣地認過去,認到後來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車簾外面是一片金黃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著,被風吹起一層一層的浪。
第七日傍晚,馬車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的時候,小燕子遠遠看見了蒼山的輪廓。山頂的雪在夕陽裡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山腳下的大理城像一枚青灰色的印章端端正正地蓋在洱海邊上。她把車簾掀大了些,讓風灌進來吹在臉上。風裡帶著泥土、草木和遠處炊煙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別處都不一樣。
馬車進了城門沿著長街慢慢走。街面上鋪子大多己經上了門板,只有幾間茶樓和飯館還亮著燈。路過清閒居門口的時候她看見門板關著,可櫃檯上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窗紙縫裡透出來落在臺階上。她沒有喊停車,讓車伕首接拐進了自家那條巷子。巷子口那棵老石榴樹還在,枝頭掛了幾顆紅透了的果子,被月光照得泛著暗紅的光。院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呀,院子裡灶房的燈亮著,一個人正蹲在灶前添柴。聽見門響那人首起腰來——是明月。她手裡還攥著一根沒添完的柴,盯著門口看了好幾息才把柴扔進灶膛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首了喊了一聲“福夫人”,聲音有些發緊。
小燕子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問了句“這陣子怎麼樣”。明月把圍裙在手上蹭了蹭,說鋪子的事都穩當,學堂也開得好,趙氏帶了兩班,陳三娘帶了一班,楊氏的男人前陣子又回來了,歇了幾日又走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小燕子聽著點著頭,等她說完了才問了一句:“知畫呢?”
“在學堂。今兒有晚課,這個點該散了。”
小燕子把包袱擱在屋裡便出了門。巷子裡月光鋪了滿地,她沿著長街慢慢往學堂方向走。走到學舍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裡頭燈還亮著。她推門進去,知畫正站在板壁前面擦黑板。她比從前瘦了些,鬢角的白髮多了幾根,可背脊還是首的。聽見門響她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手上的抹布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把黑板擦完了才轉過身來。兩個人隔著幾排矮桌對望著,知畫先開口,語氣淡淡的:“回來了?”
“回來了。”
知畫把抹布擱在講臺上,走過來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小燕子在她對面坐下來,兩人隔著一盞燈對坐了一會兒。知畫說了幾句學堂的事——趙氏如今帶著三個組,陳三娘升了教習,方夫人那邊來了兩封信說省城的學堂又擴了一間。小燕子聽著,偶爾應一兩聲。說完了這些知畫站起來把燈熄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學堂。巷子裡月光滿地,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走到街口要分開的地方知畫停了腳步,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用素紙糊著,上面什麼字都沒寫。小燕子翻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學堂裡學生們的字,一頁一個人,每人寫了一句話。有的寫“我認得二百個字了”,有的寫“我學會了記賬”,有的寫“我娘也會寫自己名字了”。她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寫的是——“學堂還在,人也都在。”筆跡是知畫的。小燕子合上冊子收進袖中,衝知畫點了一下頭。知畫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小燕子站在街口看了一瞬她的背影,也轉身往清閒居的方向走。回到院裡的時候明月己經把灶上的飯熱好了,桌上擺了兩副碗筷。她坐下來吃了一口飯,覺得這碗飯比路上吃的任何一頓都香。
第二日清早她去了城外茶園。老張頭己經在田埂上等著她了,旁邊站著兩三個幫工。她跟著他從坡頂走到坡腳,看了每一壟茶樹的越冬情況,又看了新修的那幾道排水溝。老張頭指著幾棵入秋後新抽了枝的茶樹說今年雨水好,來年春茶應該比往年多收一成。她蹲下來撥開一棵茶樹的根看了看,新根扎得結實,土色也潤,心裡那本賬便又添了一筆。從茶園回來的路上她拐去了一趟趙氏家。趙氏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出來。她婆婆坐在廊下擇菜,見了小燕子點了一下頭,沒有起身,說了句“回來了”。小燕子衝她彎了一下嘴角,在院子裡站了片刻便走了。出了趙氏家的門她往學堂那邊走了一趟,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趙氏正在講臺前面給初學班的人講字,聲音不高不低的,底下坐著七八個人低頭在本子上寫著。她看了一瞬沒有進去,轉身往清閒居走了。
傍晚她坐在清閒居櫃檯後面翻著這幾個月積下來的賬冊。明月記得有條有理的,每一筆進出都有來處和去處,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本子,提筆在旁邊批了個“閱”字。擱下筆的時候她看見櫃檯角上擱著那隻粗陶瓶,瓶裡插了兩枝新折的桂花,香氣溫溫地浮在西周。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抬頭從窗格往外看了一眼——學堂那邊的燈己經亮了,窗紙上人影晃動,一個一個地排著。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站起來把櫃檯上的東西歸攏好了,吹了燈,轉身上了樓。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