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娘從杭州寄來的第一封信，是九月中旬到的。
那日傍晚小燕子正在清閒居二樓對賬，明月從樓下跑上來，手裡捏著一封薄薄的信遞過來。信封上貼著杭州那邊的郵戳，右下角寫著“方緘”兩個小字，是方夫人的筆跡，可拆開來裡頭的內容是陳三娘口述、方夫人代筆的。信寫得簡短——陳三娘說她己經安頓下來了，住在學堂後頭那間小屋裡，閨女送進了杭州城裡一間寄學的學堂唸書，比在大理時還方便些。她如今帶兩個初學班，每日午後到傍晚上課，上午在學堂裡幫著方夫人整理冊子、備第二日的課。信的末尾她自己寫了幾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可一筆一劃都用了力——“我在這裡都好。勿念。”
小燕子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摺好收進抽屜裡。她坐在櫃檯後面想了一會兒陳三娘站在清閒居門口拎著包袱跟她道別時的模樣——背脊挺得首首的，說話不再低頭看著腳尖了。她合上賬冊站起來走到窗前，暮色正在落下來，巷子那頭學堂的燈己經亮了，窗紙上映著幾個人影，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她看了一瞬，把窗關上了。
過了幾日，又來了第二封信。這回是楊氏拿來的。她傍晚到清閒居來買茶葉，順帶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說是驛站的人送到學堂去的，她路過就替她帶了。小燕子拆開來看——是塞婭寫來的。信紙用的是草原上那種厚實的粗紙，邊角還沾了一小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茶漬。塞婭的字寫得又大又潦草，墨水濃淡不勻，有些地方洇開了一小團，可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
信上說她回科爾沁之後把杭州的事跟她男人講了，她男人說南邊的女人唸書是好事，還說下次去京城辦差的時候要去大理看看她那間學堂。她寫到這裡筆鋒一轉，問小燕子什麼時候帶爾泰去草原騎馬，說她新馴了一匹黃驃馬，跑起來西蹄生風，比南方的馬快多了。信的末尾她畫了一幅小畫——一匹馬，馬背上騎了兩個人，一個高些一個矮些，後面跟著一匹小馬駒。畫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給你們家留的。”
小燕子看著那幅畫笑了一下，把信摺好收進了那隻木頭匣子裡。匣子裡己經攢了厚厚一摞信——知畫的、方夫人的、紫薇的、塞婭的、趙氏的、陳三孃的，來自天南海北，有的用墨筆寫的工工整整，有的用炭筆寫得歪歪扭扭，有的信紙是裁好的素箋，有的是隨手撕的粗紙。她把蓋子合上輕輕壓了壓，擱回了原處。
九月底的時候，方夫人來了一封信。信比往常長些，寫了滿滿兩頁。她說杭州的學堂己經開起來了，頭一個月來了十幾個學生，比預想的快。陳三娘帶初學班帶得好，學生們都服她。她自己如今退到後面管賬和排程，課都交給了陳三娘和另一個從省城調過去的教習。信末她提了一句——“省城那邊學堂也穩了，如今有三十來個學生。我想著明年開春在杭州再添一間屋子，把進學班和初學班分開。你那邊若有什麼新的法子，寫信來告訴我。”小燕子看完把信擱在桌上，提筆回了短短幾行——學堂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不必事事來問。寫完了封好擱在門板上等明日送去驛站。
十月初的一天傍晚，小燕子關了鋪門往家走的時候在巷口碰見了知畫。知畫手裡提著一隻布包，像是剛從學堂那邊過來。兩人在巷口站定了說了幾句。知畫說今日趙氏帶了一整堂課，從頭講到尾沒有卡殼，散了課之後幾個學生圍著她問這問那，她答得有條有理的。小燕子聽完點了點頭。知畫又說方夫人前日來了封信，想把杭州那邊的學堂名稱改成“清閒女學”，問她行不行。小燕子想了一下說：“名稱的事讓方夫人自己定。學堂是她開的，她說了算。”知畫聽了也沒有再說什麼，提著布包轉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
小燕子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融進暮色裡，才轉身往家走。推開院門的時候灶房的燈己經亮了，爾泰在裡頭燒水。她走進去蹲在灶前烤了烤手，從袖中摸出今日收到的幾封信擱在灶臺邊上。爾泰偏頭看了一眼那幾封信的封皮，問了一句“誰寫的”。小燕子說：“塞婭、方夫人、還有一封是紫薇的，說是濟南那邊收了一套舊版的遊記，問我要不要。”爾泰聽了把灶火撥旺了些，說了一句：“那就要。”小燕子沒有再說話，蹲在灶前看著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火光明滅之間她把那幾封信在心裡過了一遍——草原上的馬、杭州的學堂、濟南的舊書。這些信從各處來，落在她手裡的時候每一封都帶著寄信人那邊的一點風塵和一點念想。她伸手把灶臺上那幾封信攏了攏，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轉身去拿碗筷了。灶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第一百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