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148章 到家(1)

作者:牽着毛驢走路615·14天前

臘月的風從蒼山那邊刮過來,帶著雪頂的涼意和松林的清苦。小燕子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一會兒天——大理的天比京城藍得透亮,雲絲淡淡的,被日頭照得泛著一層薄薄的金邊。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彎腰把門口那隻擱了一路的箱籠拎起來搬進屋。

箱籠裡裝了一路帶回來的東西。她把箱籠擱在桌上開啟,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歸置。方夫人給的印花布擱進櫃子裡,塞婭的風乾羊肉和磚茶收進灶房,紫薇給的那套《滇南風物誌》殘本擱在書架最上面一層,旁邊緊挨著那本舊版的《滇南風物誌》。兩本書並排挨著,一本泛黃一本嶄新,像隔了許多年的兩個人終於站到了一處。趙氏和方夫人寫的信收進抽屜裡,陳三孃的教案摺好夾在書頁裡。最底下壓著的是那隻小木匣,匣面磨得光潤,她開啟看了一眼——裡面那些紙條和信箋都還在,按年份摞得齊齊整整的。她合上蓋子擱回原處,站起來把空箱籠收進櫃子底下。

第二日清早她去了城外茶園。老張頭己經在田埂上等著她了,旁邊站著兩個幫工。他比從前又老了些,鬢邊的白髮多了幾縷,可精神還好,見了她點了一下頭便帶她從坡頂往坡腳走。茶樹的冬管做得紮實,培土修枝都按著時節來的,幾道排水溝疏得乾乾淨淨。老張頭蹲下來撥開一棵茶樹的根讓她看——新根扎得深,根鬚細白密實,土色潤而不淤。她看完點了點頭,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走到坡頂的時候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整片茶園在冬日灰白的天空底下安安靜靜地鋪展開來——一壟一壟的茶樹排得齊齊整整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老張頭跟在後面走了一段,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今年冬管做得比往年細。你走之前交代的那些,我都記著。”小燕子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面上的皺紋被日光照得深深的。她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山下走。

從茶園回來之後她去了趟城南學堂。趙氏正在屋裡給幾個孩子講字,見她來了朝她點了一下頭便繼續講。小燕子在最後一排坐下來聽了一節課。趙氏比從前沉穩了許多,站在講臺前面不慌不忙的,哪個字該多講一遍、哪個孩子的筆順錯了該去正一正,她心裡都有數。散了課之後小燕子跟趙氏說了幾句省城和杭州那邊的事——方夫人的學堂又擴了,陳三娘年後要回來一趟。趙氏聽完點了一下頭,把桌上的冊子收攏了擱進木架裡,說了一句:“陳三娘前幾日來了封信,說年後回來看看,順便把杭州那邊的新教案帶回來給知畫先生過目。”小燕子聽了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要走。趙氏送她到門口,在門檻邊上站住了,忽然說了一句:“福夫人,我婆婆上個月走了。”小燕子腳步頓了一下。趙氏站在門檻裡面,面色平平的,可眼底有一層很薄的東西,“走得安生。頭一天晚上還替我擇了菜,第二天早上沒醒過來。大夫說是年紀到了,沒病沒痛。”小燕子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沒有說什麼。趙氏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她走之前跟我說,讓我把學堂好好辦下去。我說好。”

小燕子出了城南學堂的門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走。日頭正好,把兩旁的屋簷照得亮堂堂的。她走了一段路才把方才趙氏說的那句話慢慢嚥下去。趙氏的婆婆走了。那個從前蹲在灶前替兒媳留火的老太太,那個把銀簪子拿出來要給學堂添補的老太太,那個讓趙氏代筆寫信說“我認得幾個字了能幫著點名”的老太太,走了。她走著走著腳步慢了下來,在巷口站了一拍。日光照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可她心裡有一處地方涼了涼。她站了片刻繼續往前走,回到了清閒居。

下午她在櫃檯後面翻這幾個月積下來的賬冊。明月記得有條有理的,每一筆進出都有來處和去處。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本子,提筆在旁邊批了個“閱”字。擱下筆的時候她看見櫃檯角上擱著那隻粗陶瓶,瓶裡插了兩枝新折的桂花,香氣溫溫地浮在西周。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抬頭從窗格往外看了一眼——學堂那邊的燈己經亮了,窗紙上人影晃動,一個一個地排著。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站起來把櫃檯上的東西歸攏好了,吹了燈,轉身上了樓。

第三日傍晚,她正在後院灶房燒水,明月從前面跑進來遞了一封信。信封上貼著杭州的郵戳,拆開來是方夫人寫的。信上說杭州的學堂己經穩了,陳三娘帶進學班帶得比預想的好,學生們都服她。信末她提了一句——“陳三娘說年後回大理看看,把杭州這邊新編的教案帶回去給知畫先生過目。她說她想在大理也開一間,收城外的孩子。”小燕子把信收好擱在灶臺上,蹲下來繼續往灶膛裡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臉映得暖融融的。她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把陳三娘要回來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頭一回來學堂時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人,如今要回來開一間學堂了。她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些。

夜深了之後她坐在窗下把今日的事記了幾筆——趙氏的婆婆走了、陳三娘年後回來、方夫人那邊學堂穩了。寫完了擱下筆,她推開窗看了一眼外面。學堂那邊的燈己經熄了,可清閒居櫃檯上的燈還亮著,隔著巷子遠遠地透過來一小團暖光。她看著那團光,把窗關上了,吹了燈躺下。黑暗裡她伸手摸了摸枕邊的平安扣,又摸了摸那本知畫給的冊子。兩樣東西都在,溫溫的,穩穩的。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慢慢閉上了眼。

第二日清早她醒得很早。天還沒亮透,窗紙上只有一層薄薄的蟹殼青。她沒有急著起身,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的動靜——灶房那邊有柴火噼啪的輕響,是明月己經在燒水了;院牆外頭有腳步聲和扁擔磕碰的悶響,是趕早市的挑夫從巷口經過;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雞鳴和學堂方向掃地的沙沙聲。她聽著這些聲音慢慢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透氣。冬日的晨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松針的氣息。她站了一會兒,把窗關上,轉身去梳洗。

臘月裡的日子過得慢。清閒居的客人不多,小燕子每日在櫃檯後面翻翻賬、擦擦茶罐,偶爾有老客進來坐坐喝碗熱茶說幾句閒話。學堂放了年假,趙氏帶著女兒回了城南,知畫在學舍裡收拾了一年積下來的冊子和字表,該留的留該燒的燒。老張頭年前來了一趟,送了一包自家醃的臘肉和幾把幹菌子,擱在灶臺上就走了。小燕子追到門口喊他進來喝碗茶,他擺擺手說家裡還有事,揹著手沿著巷子走遠了。

除夕那日院子裡照舊擺了兩桌。趙氏母女、知畫、明月、小滿從昆明趕回來了、老張頭和他婆娘、還有幾個學堂裡沒回家的學生。席面上比往年多了兩個人,也少了一個——趙氏的婆婆不在了,可趙氏的女兒坐在她從前坐的那個位子上,安安靜靜地吃著碗裡的湯圓。楊氏的男人前陣子又走了貨,楊氏跟著去了,來信說年後回來。小燕子端著酒碗站在臺階上看著滿院的人——知畫正低頭替平安擦嘴角,趙氏在給旁邊的學生夾菜,老張頭和老趙照例又在爭那壇埋了的酒,小滿和明月頭挨著頭在角落裡說著悄悄話。她看了一圈,把碗裡的酒慢慢喝完了。

散了席之後眾人陸續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石桌上幾隻空碗和廊下那盞還沒熄的燈籠。小燕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幹上,把樹的輪廓描得清清楚楚的。她伸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表皮,指尖從那些裂紋和節疤上慢慢滑過去。樹比她剛種下去的時候粗了好幾圈,皮也厚了,摸上去紮實而沉穩。她收回手站起來,把石桌上的碗碟收了疊在托盤裡端進灶房。灶膛裡的炭火還紅著,她蹲下來往裡添了一根細柴,火苗舔著柴皮燒了一會兒,把灶房的牆壁重新映紅了。她蹲在灶前烤了烤手,火光映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烤暖了手她站起來,把灶房的燈熄了,轉身回了屋。

窗外起了風,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幹吹得輕輕晃了晃。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瞬,把窗關嚴實了,吹了燈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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