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進京城那日是個陰天。
天灰濛濛的，壓得低低的，風裡帶著初冬的寒意。小燕子的馬車跟在隊伍後面從南門進城，街面上己經站滿了兵丁和圍觀的百姓。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從前門大街到午門這一段路兩旁擠滿了人，有踮著腳往裡看的、有抱著孩子舉過頭頂的、有舉著香案跪在路邊的。日頭被雲層遮著，把那些人的臉照得灰白灰白的。
她沒有多看，把簾子放下來靠回車壁上。馬車沿著長街慢慢走，從人聲鼎沸的街市走到宮牆底下的窄街，最後在福家那條巷子口停了下來。小燕子和爾泰下了車拎著箱籠進了院子。福倫不在家，說是天不亮就進宮候著了。明月把箱籠搬進後院，小燕子跟著進去把屋子收拾了收拾。她在路上走了將近一個月，箱籠裡的東西翻得有些亂，她把該歸置的歸置了，又把路上沒來得及看的那幾封信翻出來讀了。趙氏寄來了一封，說城南學堂又收了幾個孩子，有個小姑娘認得比大孩子還快；方夫人寄來了一封，說杭州學堂的冬課己經排好了，陳三娘帶進深班，她自己帶初學班；還有一封是知畫寫的，說大理這邊一切安穩，茶園冬管做完了，學堂的燈油夠用到年底。她把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收進匣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片沒落盡的枯葉，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下午福倫從宮裡回來了。他進了院子先在後院門口站了站，見小燕子在屋裡收拾東西便沒進去，只隔著門簾問了一句“路上辛苦了吧”。小燕子應了一聲，福倫便轉身往前院走了。傍晚他讓人傳話說晚飯擺在正堂，小燕子和爾泰過去的時候福倫己經坐在上首了。桌上三副碗筷，菜比平時多了兩道。福倫動了筷子，席間說了幾句宮裡的事——皇上在杭州駐蹕期間朝中有人遞了幾道摺子說南邊的事，皇上壓了幾件，又批了幾件。他沒有細說哪些壓了哪些批了，小燕子也沒有追問。吃完了飯福倫擱下碗筷說了一句“你們明日去宮裡遞個牌子，皇上大約還要見一面”，便拄著竹杖回書房了。
第二日小燕子和爾泰進了宮。在午門外遞了牌子之後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裡頭傳話出來說皇上在乾清宮偏殿召見。兩人跟著引路的太監穿過幾道宮門，進了偏殿。乾隆靠在暖閣的引枕上，面前擱著一摞摺子和一盞熱茶。他比在杭州時看著精神還好些，面色紅潤了些許，見他們進來抬了抬手讓坐。兩人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來。乾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在大理的事，朕都知道。鋪子、茶園、學堂，做得穩當。往後就這麼過下去。”
小燕子坐在繡墩上聽著，沒有接話。乾隆又說了幾句南巡的事，說杭州行宮那邊有人遞了話他壓下了，又說山東那邊有幾個官兒接駕時鋪張了些他己經讓人去查了。說完了這些他把茶盞擱下，靠回引枕上看了小燕子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大理？”
“若皇上沒有別的吩咐，後日就想動身了。”
乾隆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朕這邊沒什麼事了。你回去好好過日子。”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往後大理那邊有什麼事，首接遞摺子來。不必經人轉手。”小燕子應了聲“是”，和爾泰一道跪安退了出來。
出了乾清宮之後兩人沿著甬道往外走。路過御花園的時候小燕子拐進去看了一眼——假山石旁邊那棵老槐樹葉子己經落盡了，枝幹光禿禿地伸向灰白色的天。她在樹下站了片刻，沒有多逗留，轉身繼續往外走。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高高的宮門——門洞裡的陰影沉沉的，兩個侍衛站在門兩側，甲冑在陰天裡泛著冷光。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邁步出了宮門。上了馬車之後她沒有掀簾子回頭看，就那麼坐著一路回了福家。
第三日清早馬車套好了停在門口。福倫站在正堂廊下沒有出來送，只隔著半個院子遠遠看著。小燕子把最後一隻箱籠搬上車，在院門口站了一瞬。她忽然想起第一回離開京城的時候也是站在這個門口，那時候福倫站在廊下拄著竹杖送她，跟今日一模一樣。她在門口站了一拍，沒有回頭喊什麼，彎腰上了馬車。爾泰騎在馬上跟在車旁，車伕甩了鞭子，馬車沿著長街往南門走。出了南門上了官道，京城在身後越來越遠。小燕子掀簾子看了一眼——城門樓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漸漸小了，最後融進了天邊的雲層裡。她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閉了眼。車簾外面的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乾冷的氣息，可她裹緊了披風窩在車廂裡覺得心裡是暖的。前面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可她不怕了。
第一百西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