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歸的隊伍走得不算急,鑾駕每日只行半日,午後便歇。小燕子和爾泰的馬車跟在隊伍後面,一路過了湖州、常州,沿運河北上,走了七八日才進山東地界。越往北走天越涼,車簾外頭的風從南邊的溼潤變成了北邊的乾爽,路兩旁的樹也從常綠變成了半黃。
進了山東的第三日傍晚,隊伍在濟南城外駐歇。小燕子在驛站剛安頓下來,就有人來敲院門。明月去開了門,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封信,說是城門口一個小孩送來的。小燕子拆開看,信上只有一行字——“我在書鋪等你。紫薇。”她看完把信收進袖中,跟爾泰說了一聲便出了驛站。馬車沿著濟南城的街道往那條熟悉的巷子走,暮色正在落下來,把兩旁的鋪子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青色。馬車在“舊雨書齋”門口停下,書鋪的門開著,裡頭燈己經亮了。紫薇站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舊冊子,手裡捏著一支筆,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她比在杭州湖邊見面時又瘦了些,可精神還好,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布衫,袖口挽著,手上沾了點墨漬。她看見小燕子站在門口,擱下筆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沒有迎到門外,就站在櫃檯邊上衝她笑了一下。小燕子在門口站了一瞬才邁步進去,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紫薇去後頭沏了一壺茶端過來,給她倒了一杯。茶是龍井,清冽的豆香在舌尖上化開,跟杭州湖邊那盞一模一樣。
兩人對坐了一會兒。紫薇先把書鋪的事說了幾句——爾康前陣子把鋪子裡那批舊書重新編了目,如今找起來方便多了;巷口賣豆腐的換了新磨,比從前細;前日有個走貨的客商路過,收了一本舊版的《滇南風物誌》,品相不錯,她替小燕子留下了。小燕子聽著,偶爾應一兩聲。說完了這些紫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之後忽然說了一句:“你在杭州的事我聽說了。有人遞話參你,你扛住了。”她頓了一下,看著小燕子的眼睛,“換了我,大約扛不住。”
小燕子端著茶盞沒有接話。紫薇也沒有再往下說,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巷子裡暮色己經濃了,對門鋪子上了門板,只剩一盞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忽然說了一句:“我前日去了一趟城外的河堤。站在河堤上看了好一會兒水,想起從前在濟南住的時候,也常去那條河邊坐著。那時候我娘還在,我每天傍晚都去坐半個時辰,看水從北邊流過來又往南邊去。後來我離了濟南,那條河我就再也沒去看過。前日站在河堤上的時候,覺得水還是那個水,可看水的人己經不一樣了。”
小燕子放下茶盞,看著紫薇的側臉——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盞燈籠上,可嘴角那個弧度是平的,帶著一種小燕子從前很少在她臉上見過的鬆弛。紫薇轉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彎了一下嘴角:“你從前在宮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像現在這樣,坐在我書鋪裡喝茶?”
小燕子想了想:“沒想過。”
紫薇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可眼睛彎著:“我也沒想過。我從前只想著認回皇阿瑪、當我的明珠格格、跟爾康成親。後來那些事都成了,可日子過起來跟想的不一樣。再後來那些事又都散了,日子反倒安穩下來了。”她說著端起茶盞把最後一口茶喝完了擱下,“如今我每天早起給鋪子開門,中午在後院做飯,傍晚關了門去河邊走一趟。日子就這麼過,不熱鬧可踏實。”
小燕子坐在對面聽著,沒有接話。她看著紫薇起身去後頭添茶時經過書架時隨手把一本歪了的書扶正,又回來坐下時把茶壺擱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動作順得像做過千百遍。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漱芳齋的院子裡,紫薇也是這樣——來了先坐,坐了先哭,哭完了才說她想要什麼。可眼前這個紫薇不哭了,也不說要什麼了,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喝一盞茶,說幾句閒話。
兩人坐了小半個時辰。小燕子站起來要走的時候紫薇沒有留她,起身送她到門口。走到門檻邊的時候紫薇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回了後頭,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本書——是那套《滇南風物誌》的殘本,用紙包著,紮了細繩。“前日收的。你帶上。”小燕子接過來揣在懷裡,書頁的邊角硌著她的手臂,微微發硬。紫薇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往外送,只看著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之前小燕子回頭看了一眼——紫薇站在書鋪門口,背後的燈光從門裡湧出來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暖黃的光裡,她抬起手來衝她擺了一下,動作很輕。小燕子也抬了一下手,放下了車簾。馬車沿著巷子往外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轆轆聲。她坐回車壁邊把懷裡那本書掏出來翻開看了一眼,扉頁上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贈安和。望安。”字跡是紫薇的。她把書合上重新揣好,靠著車壁閉了眼。馬車出了巷口拐上大街,兩旁的鋪子己經上了門板,只有零星幾間茶樓還亮著燈。她聽著車輪聲和遠處傳來的更鼓聲,覺得這一趟濟南停得值。
回到驛站的時候爾泰正在燈下翻一份邸報。她推門進去在桌邊坐下來,把懷裡那本書擱在桌上。爾泰看了一眼封皮,沒有多問,把茶壺往她那邊推了推。小燕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然後把紫薇的事揀要緊的說了幾句——書鋪穩當、爾康身子好了、日子過得踏實。說完了她擱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透氣。外面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銀灰的光,風一吹就落幾片。她看了一瞬把窗關上,轉身回來把那本書收進箱籠裡,又翻了翻明日要帶的乾糧。做完這些她吹了燈躺下,面朝牆壁,在黑暗裡把今日紫薇說的那些話又過了一遍。她說“日子就這麼過,不熱鬧可踏實”。小燕子覺得這句話她像是從很多人嘴裡聽過,可從紫薇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格外實在。她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手伸進被子裡摸了摸那枚平安扣,慢慢閉上了眼。明日還要繼續往北走,京城還在前面等著她。可她心裡己經不那麼急了。路走到這裡,該見的都見了,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完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