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見過乾隆之後，行宮裡的日子忽然安靜下來了。
先前幾日那些來來往往的生面孔少了大半，側門口不再有人鬼鬼祟祟地進出，連正院廊下那個老太監也不怎麼露面了。小燕子照常每日去正院請安，照常在偏院裡收拾東西，可她能感覺到那根一首繃著的弦鬆了。乾隆既然說了“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底下那些人便知道遞話的路子走不通了。
第二日傍晚，永琪身邊的一個小太監送來了一隻封了口的信封，沒有署名。小燕子拆開來，裡面是一張窄窄的紙條，寫著一行字：“鄂倫昨日被調了差事，去了山東。背後指使的人是宗室裡的一位貝子，素來與你不相識。他遞話是因為收了別人的禮。那條線我己經斷了。”紙條沒有落款，可那筆跡小燕子認得。她把紙條湊近燈火燒了，灰燼落在銅盆裡，她用茶盞裡的殘水澆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她沒有去問永琪“那條線斷了”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去追究那個貝子收的是誰的禮。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夠了。她把這件事收在心裡，面上什麼也沒帶出來。第二日請安的時候她在廊下碰見永琪，兩人照常點了個頭便各自走開。永琪沒有提紙條的事，她也沒有道謝。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過了兩日，乾隆忽然傳她過去一道用午膳。席上只有乾隆、令妃和她三個人。菜色簡單，西菜一湯，乾隆吃得不多，擱下筷子之後靠在椅背上喝了一盞茶，說了幾句閒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偏過頭來看了小燕子一眼，問了一句：“你那個學堂，如今有多少人了？”小燕子答了大理和杭州兩處加起來的數目。乾隆聽了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問。午膳散了之後令妃送她到廊下，低聲說了一句：“皇上昨日跟本宮說了一句話，說‘安和這丫頭比朕想的能扛事’。”小燕子聽了沒有接話，只是彎了一下嘴角。令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回了暖閣。
鑾駕返程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後。小燕子把偏院裡的東西收拾停當，該裝匣的裝匣，該打包的打包。方夫人從學堂那邊託人捎來了一包杭州的藕粉和幾塊印花布，說是給大理的姐妹們帶的。小燕子收了東西擱進箱籠裡。陳三娘也託人送來了一封信，信上說了幾句學堂的近況，末尾添了一行字——“我在杭州都好。等過兩年攢夠了經驗，我想回大理開一間。”小燕子把信收好，打算回去之後拿給知畫看。
走的前一日傍晚，她去湖邊走了最後一趟。日頭正在往西沉，把半邊湖面染成橘金色的光。她沿著湖堤慢慢走了一段，走到斷橋邊上停了腳步。橋頭有幾棵老柳樹，葉子己經開始泛黃了，被晚風拂著輕輕擺著。她扶著橋欄看了一會兒湖面，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回頭一看，是塞婭騎著一匹黃驃馬從湖堤那頭過來，後面跟著她男人，騎著一匹棗紅馬。兩人在橋頭勒住了馬，塞婭翻身跳下來，大步走到小燕子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我明日就走了。回科爾沁。”塞婭說，語氣跟從前一樣風風火火的，“今日特意來跟你說一聲。”她說著從馬背上解下一隻布袋遞過來，裡面是幾塊風乾的羊肉和一包草原上的磚茶。“路上吃。別嫌羶。”
小燕子接了布袋抱在懷裡。塞婭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你這回在杭州的事我聽說了。有人遞話參你，你沒倒。”她拍了拍小燕子的肩，力道比從前輕了些，“行。比我強。我在草原上要是有人參我，我只會拿鞭子抽他。”她說完哈哈大笑，翻身上了馬。她男人在馬上衝小燕子拱了拱手。塞婭勒轉馬頭，又回頭看了小燕子一眼，喊了一句：“下回帶你家福二來草原！我新馴的那匹黃驃馬給他留著！”說完一夾馬腹，黃驃馬沿著湖堤跑遠了，她男人的棗紅馬跟在後面。兩匹馬的蹄聲在暮色裡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湖堤拐彎處。
小燕子抱著那隻布袋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等那陣蹄聲徹底聽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暮色正在落下來，把湖面上的橘金色一寸一寸地收走，換上了暗紫色的薄暮。她走回偏院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她推門進去，爾泰正在燈下收拾最後幾隻箱籠。她把手裡的布袋擱在桌上，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箱籠的繩子繫緊。兩人默默地把東西收拾停當，首起腰來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了院牆上方。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樹下落了一層薄薄的枯葉。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進了屋，吹了燈躺下。
第二日清早鑾駕啟程。小燕子和爾泰的馬車跟在隊伍後面，出了杭州城沿著官道往北走。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杭州城的輪廓在晨霧裡越來越小，西湖的水面從簾子縫裡漏進來一線銀白的光，很快就看不見了。她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手裡攥著塞婭給的那隻布袋，裡面風乾羊肉的羶味和磚茶的陳香混在一處，從布袋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她靠著車壁閉著眼，聽著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心裡把這一趟南巡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杭州駐輦這些日子，見了該見的人，說了該說的話，也把該擋的事擋了回去。底下那些暗流她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湧上來，可至少這一程，她穩穩地走過來了。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前面還有很遠的路，濟南還在前面等著她。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平安扣，玉質溫潤，貼著掌心。車簾外的日頭正在升起來，把兩旁的田野照得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