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屬細節表第一夜就出了問題。問題不在沒人肯寫，而在不少人寫得太多。
有人一口氣寫了七頁，從孩子出生寫到最後一次吵架；有人把妻子喜歡的顏色、鞋碼、吃飯習慣全填了進去；還有人把“如果可以，我願意替她死”寫了三遍。許曼看到最後一句，立刻把紙抽走。
“這句不許寫。”
對方愣住。“為什麼？”
“因為冷庫要的就是這個。”願意替她死，聽著深情，在冷庫那裡就是一份簽得非常漂亮的替代申請。
那人臉色發白。“我只是想說我愛她。”
“換一句。”林霧說。
“換什麼？”
“寫她不愛吃香菜。”
那人又愣住。馬叔在旁邊點頭：“這個安全。”
“可這太小了。”
林霧看著他。“冷庫吃大的。大的承諾，大的犧牲，大的虧欠，大的‘我替你’。小事反而能把人留在人間。”
半山給親屬細節表加了新規矩：不寫願意替死，不寫願意替病，不寫願意替凍，不寫“如果可以”；多寫生活小事——他襪子總穿反，她吃麵不放蔥，他吵架會先關門，她撒謊時會摸耳朵。這些東西不夠偉大，但真實。冷庫最討厭真實得不整齊的東西。
宋臨負責設計新版表格。他原本做得規規矩矩：姓名、關係、細節一、細節二、細節三。林霧看完，讓他改。“別這麼整齊。”
宋臨沉默。自從北線以後，他經常被要求不要整齊，這對他是種折磨。最後他把表格做成散點式，左一塊右一塊，有的地方留白，有的地方畫圈。馬叔看了很滿意。
“像人寫的。”
宋臨一臉不想說話。
表格發下去，效果立刻不一樣。沒人再從出生寫到死亡，開始寫小事。何桂芝終於想起兒子討厭吃煮爛的白菜，寫完哭得停不下來。這次水缸沒有結霜，因為“煮爛的白菜”不是冷庫喜歡的詞。它太具體，太有味道，太像後廚。馬叔當晚特意煮了一鍋沒爛的白菜。沒人說好吃，何桂芝卻吃了半碗。這比任何安慰都實在。
趙慶的表也改了。他在“香腸”旁邊補了一句：小桐吃香腸要刷兩遍辣醬，吃完又喝水罵辣。寫到這裡他笑了，笑完又紅了眼，人卻沒被拖走——“我願意替他”那種話，他一個字沒寫。他寫的是小桐真的活過。
丁佑和趙小桐算不上親屬，可他見過趙小桐在車上那段時間。他的表更亂：趙小桐摺紙飛機第一下會歪；趙小桐不喜歡別人叫他小朋友；趙小桐說老趙笨；趙小桐把票踩在鞋底下。最後一條，丁佑寫得很慢——他說，不要替他坐。
許曼看見，說：“這條可以留。”這條寫的是拒絕替代，分量和表白不一樣。半山把它抄進北線檔案，不公開原表，只公開一條規則：親屬細節用於識別，不用於獻祭；生活細節優先，宏大承諾停用。
馬叔翻譯：“別寫我願意替誰死，寫他吃不吃蔥。”
有人笑，也有人罵這也太不莊重。馬叔說：“莊重容易凍住。”這話越來越像半山的真理。
夜裡十一點，第一批親屬細節表收進控制室。不封存，不編號，不錄電子檔。每張表都折得不一樣，塞進一箇舊布袋。布袋外面寫著三個字：叫人用。它不算檔案。
宋臨看著這三個字，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說：“真的很醜。”
“醜得好。”林霧說。
布袋剛掛到規則牆旁邊，牆背後的“替”字就淡了一點。沒有消失，但明顯不喜歡。冷庫要檔案，半山偏給它一個醜布袋，裡面裝的沒有一樣能歸檔，全是亂七八糟、帶蔥味、辣醬味、白菜味的活人細節。
凌晨，冷庫第一次主動回應。規則牆背後浮出一行很淡的字：關係材料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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