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裡那捲《家訓》，確實翻到了第三頁。
那是她故意放的，想看看這新媳婦識不識得字，懂不懂規矩。
沈家祖制那條“嫡長媳奉茶需雙盞”的規矩，是她前年才從族譜裡翻出來的，連劉氏都不知道，這丫頭怎麼……
她盯著林晚棠看了半晌，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又停下，眉頭擰得更緊了。
茶是涼的。
但這丫頭的手，是熱的。
她捧著茶盞的手背，暖得像一團火，隔著杯壁，把她指尖那點涼意都烘化了。
老婦人放下茶盞，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劉氏在旁想挑刺，剛張開口，林晚棠己經站起身，轉身對著劉氏，聲音溫溫柔柔：“婆母，晚輩方才見您袖口沾了灰，可是方才在灶房操持累著了？晚輩學過些推拿，回頭給您揉揉肩。”
劉氏的話被堵在嗓子眼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確實沾了點灶灰，那是在廚房看著下人燒水時蹭上的。
她本想借題發揮，說這新媳婦眼裡沒活，可人家連這點灰都看在眼裡，還主動說要伺候她，她再挑，反倒顯得刻薄。
堂屋裡一片安靜。
幾個沈家長輩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一盞茶的功夫，他們把“庶女不知禮”的臺詞準備了七八套，結果這庶女比他們沈家自己人還懂沈家的規矩，連祖制都搬出來了，還搬得滴水不漏。
老婦人終於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起來吧，是個懂事的。”
林晚棠垂著眼，退到一旁，袖口裡的指尖輕輕掐了一下掌心。
她剛才那番話，全是從《家訓》第三頁上現扒的。
她過目不忘，進門時掃了一眼那捲放在老婦人手邊的書，頁碼、條文、底下那行蠅頭小楷的批註，全印在腦子裡了。
什麼“雙鳳朝陽”“七級石階”，都是她現編的，賭的就是沈家人自己也沒仔細看過那破字。
賭對了。
夜幕降下來時，堂屋裡的賓客散了大半。
沈清安獨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封退婚書，臉色陰晴不定。
他比林晚棠晚一步進門，前腳剛踏入書房，後腳就被一個丫鬟遞了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賄賂主考官的銀兩，一千二百兩，借據藏在書房第三格抽屜的夾層裡。
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那借據，他藏了三個月，連他娘都沒告訴。
他哆哆嗦嗦地拉開抽屜，摳開夾層，果然摸出一張泛黃的紙。
他盯著那紙上的字跡，手抖得厲害，脊背上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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