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東北的路比想象中難走。剛入秋就下了場早雪,路邊的枯草結著冰碴,踩上去咯吱作響。沈知意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肩膀的傷口在寒氣裡隱隱作痛,卻還是把僅有的一件厚外套遞給了隊伍裡最小的孩子。
“姐,我不冷。”小傢伙把外套推回來,小臉蛋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很,“我爹說,扛過這陣風雪,春天就不遠了。”
沈知意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把外套強行披在他身上:“春天是不遠,但凍病了可等不到春天。”
隊伍裡的氣氛比在魯南時沉了些。日軍的“掃蕩”越來越頻繁,沿途的村子十戶有九戶空著,偶爾遇到幾個留守的老人,眼神也多半是麻木的。首到翻過一道山樑,遠遠看到密林裡升起的炊煙,小李突然指著前方喊:“是我們的人!”
那是個藏在山坳裡的小村落,幾十間土房圍著座破廟,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個歪歪扭扭的紅布條。看到他們走近,幾個揹著槍的年輕人從樹後跳出來,看到沈知意身上的暗號,才咧開嘴笑:“可把你們盼來了!”
村裡的日子過得緊巴,紅薯面摻著野菜的窩窩頭是主食,喝的水帶著點土腥味。但奇怪的是,這裡的人臉上倒比沿途看到的多些生氣。有個扎著兩個小辮的姑娘,端著碗熱糊糊過來,塞給沈知意:“姐,喝口暖暖身子,我娘說這是用山棗煮的,有點甜。”
沈知意接過碗,溫熱的糊糊滑進喉嚨,真的帶著點淡淡的甜。她問姑娘:“村裡這麼多人,糧食夠吃嗎?”
姑娘蹲在她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夠呢!我們後山有野菜,還有地窖裡存的土豆,實在不夠,隊長就帶著人去‘借’日軍的倉庫——哦不對,是拿!”她說著吐了吐舌頭,眼裡閃著機靈的光,“我哥說,等打跑了鬼子,我們就把地重新翻一遍,種上麥子,到時候天天吃白麵饅頭!”
夜裡,他們擠在破廟裡烤火。隊長是個留著絡腮鬍的漢子,往火堆裡添了根乾柴,沉聲道:“日軍最近在山下修了個炮樓,天天盯著我們這一帶,想把我們困死。你們帶來的藥品和彈藥是及時雨,但不把那炮樓端了,始終是個禍害。”
沈知意看著火堆裡跳躍的火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肩上的繃帶:“炮樓的佈防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三層樓高,周圍拉著鐵絲網,晚上有探照燈。”隊長從懷裡掏出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圖,“就是裡面的兵力不太確定,只知道有個小隊的日軍駐守。”
賀峻霖突然開口:“我去探探。”他的幻象異能最適合潛入,“今晚我就去,明天天亮前給你們訊息。”
丁程鑫跟著點頭:“我跟他一起,冰牆能幫他擋擋探照燈。”
沈知意想了想,搖頭:“兩個人目標太大,賀峻霖去就行。丁程鑫留著體力,明天說不定要靠你的冰牆開路。”她看向隊長,“炮樓裡有發電機嗎?”
“有,晚上探照燈和電臺都靠它發電。”
“那就好辦了。”沈知意的指尖在火堆邊烤得有點暖,“賀峻霖,你找到發電機的位置,不用破壞,讓它短路就行。沒了電,探照燈就是擺設。”
賀峻霖比了個“收到”的手勢,裹緊了衣服消失在夜色裡。火堆噼啪作響,廟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咳嗽。沈知意靠在牆根,聽著外面的風雪聲,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在上海的某個地下室,也是這樣一群人,圍著一堆火,等著一個去探路的夥伴。
天快亮時,賀峻霖回來了,臉上帶著點得意:“搞定。發電機的線路被我用幻象引了只老鼠進去,估計現在己經短路了。對了,裡面有十二個日軍,三個機槍手,剩下的都在一層打牌。”
“夠詳細。”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吃點東西,準備行動。”
進攻定在清晨,那會兒日軍最困。丁程鑫在鐵絲網外凝結出一道冰梯,幾個人悄無聲息地爬了上去。炮樓裡果然一片漆黑,只有一層還亮著盞油燈。沈知意比了個手勢,賀峻霖的幻象在二樓變出幾個影子,引得日軍慌慌張張往上跑,丁程鑫趁機用冰鎖凍住了樓梯,把他們困在樓上。
一層的日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衝進去的隊員繳了械。有個日軍想摸槍,被沈知意一腳踹開,槍掉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驚得樓上的人嗷嗷叫。
“別費勁了!”沈知意用日語喊了一聲,“你們被包圍了,繳槍不殺!”
樓上的日軍罵罵咧咧的,卻沒人敢下來。沈知意讓隊員們把一樓的彈藥搬出來,又在樓梯口堆了些柴草,澆上從日軍倉庫裡找到的煤油,才慢悠悠地喊:“再不下來,這火一燒,你們就等著當烤豬吧!”
沒過多久,樓上就傳來了繳械的動靜。
搬彈藥的時候,那個扎小辮的姑娘也跟來幫忙,一趟趟跑得飛快,臉頰紅撲撲的。沈知意笑著問她:“不怕嗎?”
“不怕!”姑娘扛起一箱子彈,比了比胳膊上的肌肉,“我哥說了,越是怕,鬼子越囂張。等把他們都打跑了,我也要去讀書,像姐你一樣,又有本事又勇敢。”
沈知意心裡一動,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空,突然覺得這風雪好像小了點。也許春天,真的不遠了。
炮樓被炸燬時,發出一聲巨響,震得地面都在顫。村裡的人站在山樑上看著,有人哭了,有人笑了,還有人朝著天空喊著什麼。沈知意站在人群裡,聽著那混雜著淚水和笑聲的呼喊,突然想起那個在上海犧牲的同志——他說過,我們現在做的,都是為了讓後來人能笑著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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