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壓在金川門的城樓之上。護城河的水面泛著油光，倒映著城樓上搖曳的火把，把士兵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斑駁的城磚上，像一幅幅凝固的剪影。朱玉瑤裹緊了馬皇后送來的棉披風，指尖卻依舊冰涼——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城下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來了。”陳植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他手裡的佩刀己經出鞘，刀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這位鎮守金川門的將軍，平日裡總愛板著臉訓斥士兵，此刻卻異常平靜，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緊張。
朱玉瑤往下看，黑暗中突然亮起無數光點，像撒在地上的星星，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才看清那是敵軍火把——至少有五千人，比他們預想的多了一倍。最前面的騎兵穿著黑色鎧甲，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飄動，正是朱棣麾下最精銳的“破陣營”。
“放箭！”陳植一聲令下，城樓上的弓箭手同時鬆開弓弦，箭矢“咻咻”地劃破夜空，像一群黑色的雨燕撲向敵陣。城下傳來一陣慘叫，火把應聲熄滅了十幾盞，但敵軍的衝鋒並未停下，反而更加兇猛。
“是姚廣孝的主意。”馬嘉祺湊到朱玉瑤身邊，聲音被箭矢的呼嘯聲淹沒，“他故意讓前鋒不帶盾牌，就是想用傷亡換我們的箭支。”他指著城樓下的推車，“嚴浩翔的震天雷該用了。”
朱玉瑤點頭，對旁邊的傳令兵喊道：“讓嚴浩翔準備！”
傳令兵剛跑下城樓，就見敵軍的投石機開始反擊。一塊塊巨石呼嘯著砸向城牆，“轟隆”聲震得城樓搖晃，磚石碎屑像雨點般落下。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沒站穩，從垛口邊滑了下去，慘叫聲很快被馬蹄聲吞沒。
“穩住！”陳植大吼一聲，揮刀斬斷一根墜落的木樑，“他們想破城，就得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城樓上計程車兵被他的吼聲驚醒，紛紛重新站首，有的往城下扔滾石，有的繼續射箭，還有的忙著給投石機裝石頭。朱玉瑤蹲下身，幫一個被碎石砸傷額頭計程車兵包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溫熱的觸感讓她心頭一顫——這就是戰爭，比史料上冰冷的文字殘酷百倍。
“沈騰！賈玲！”她對著城下喊道，“點火把！”
城牆下的民夫營地立刻亮起一串火把，沈騰舉著個大喇叭喊：“都把柴草往護城河扔！快！”賈玲則指揮著婦女們往柴草上澆煤油，火光“騰”地一下竄起老高，把護城河變成了一條火帶，暫時擋住了敵軍的衝鋒。
“好機會！”嚴浩翔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他正抱著個震天雷往投石機裡裝，引線己經點燃，“看我的！”
投石機的投臂猛地揚起，震天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敵陣中央。短暫的寂靜後，“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碎石和斷肢被拋向空中，敵軍的陣型瞬間亂了。
“好！”城樓上爆發出一陣歡呼。朱玉瑤看著嚴浩翔被硝煙燻黑的臉，他正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牙，像個得到糖的孩子——誰能想到這個整天抱著圖紙寫寫畫畫的少年，此刻能成為守城的利器。
但敵軍很快調整了陣型。一個穿黑袍的人出現在陣前，手裡拿著個銅喇叭，聲音穿透火光傳來：“城上的守軍聽著！燕王有令，開啟城門者，賞黃金千兩，封萬戶侯！若頑抗，破城後屠三日！”
是姚廣孝的聲音！朱玉瑤心裡一緊，果然是他在指揮。她看向城樓上計程車兵，有幾個人的眼神明顯動搖了——“屠三日”這三個字，對誰都是種煎熬。
“別信他的鬼話！”陳植的聲音比銅喇叭還響，“朱棣在濟南屠過城，你們忘了？他說的賞，是拿我們的命換的！”他從懷裡掏出那枚虎符，高高舉起，“這是皇后娘娘給的虎符，信我陳植的，就跟著我守！守到天亮，援軍就到了！”
士兵們的眼神重新堅定起來。朱玉瑤知道，“援軍就到了”是句謊話——李景隆的大軍己經潰散，南京城裡的兵力根本抽不出來。但此刻，這句謊話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管用。
戰鬥持續到後半夜，城樓下的屍體己經堆成了小山，護城河的火漸漸熄滅，露出黑色的水面，飄著一層油花和浮屍。城樓上的箭支快用完了，滾石也所剩無幾，連嚴浩翔的震天雷都只剩最後三個。
“他們要爬城牆了！”一個士兵大喊。朱玉瑤往下看，只見敵軍舉著雲梯，像螞蟻一樣往上爬，有的己經快爬到垛口，手裡的彎刀閃著寒光。
“劉耀文！”她喊道。
“在！”羽林衛千戶劉耀文立刻帶著人衝過來，他們手裡拿著長刀，刀柄上纏著布條，顯然是準備近身肉搏。這個平日裡愛開玩笑的少年，此刻眼神兇狠，像頭蓄勢待發的狼。
“把剩下的油倒下去！”朱玉瑤又喊。
民夫們立刻搬來油桶，順著城牆往下倒。油脂順著磚石流淌，滴在攀爬的敵軍身上。沈騰一箭射過去，火把在空中劃過弧線，落在油層上，“騰”地一下，城牆變成了火牆，慘叫聲此起彼伏，雲梯上的敵軍紛紛墜落。
就在這時，城樓的左側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段城牆塌了個缺口——是被敵軍的投石機砸中的。十幾個敵軍士兵趁機衝了進來，揮舞著彎刀砍向守城計程車兵。
“攔住他們！”陳植舉刀衝過去，與敵軍廝殺在一起。他的左臂很快被砍中，鮮血染紅了鎧甲，但他像沒感覺一樣，依舊揮刀砍殺。
朱玉瑤撿起地上的長矛，剛想衝過去幫忙，卻被馬嘉祺拉住：“你不能去！”他把一把短劍塞給她，“守住這裡，指揮比廝殺重要。”說完，自己提著刀衝了上去，很快就與敵軍纏鬥在一起。
城樓上的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絕望的交響樂。朱玉瑤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那個給她指路的小兵，那個幫她遞藥的民夫，那個總愛臉紅的弓箭手……他們本不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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