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壓下來,靈泉池裡的水卻泛著淡淡的光,像有人在水底點了一盞燈。霧氣從池面上升起來,纏著池邊的石欄,繞了幾圈,又緩緩散開。
三尾狐蹲在池邊的石頭上,尾巴垂進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划著圈。白孔雀站在它身後,歪著腦袋,偶爾啄一下自己的翅膀。整個動物園安靜得像一幅畫,只有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
白芸從靈膳房端了碗甜湯出來,在池邊坐下。湯是溫的,加了靈米和桂花,喝一口能從喉嚨暖到胃裡。她把碗遞給三尾狐:“喝點?賈玲姐新調的方子,說是加了養元草,對靈獸好。”
三尾狐低頭喝了一口,舌尖舔了舔嘴角:“太甜了。”
“甜點好,甜了心情好。”白芸把碗擱在石欄上,仰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月亮不太圓,缺了一小角,像個被人咬了一口的餅。她看了很久,忽然說:“三尾,你說我們真的能出去嗎?”
三尾狐沒回答。它把尾巴從水裡收回來,甩了甩,水珠濺在白芸的褲腿上,涼絲絲的。
“掌門說白澤獸來了就有辦法,”白芸繼續說,聲音輕輕的,像怕被誰聽見,“可白澤獸說得含含糊糊的,什麼人氣凝聚的信物,什麼跨界陣……我都聽不太懂。”
三尾狐的耳朵動了動,終於開口:“你聽懂了。”
“什麼?”
“你聽懂了。”三尾狐轉過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小燈籠,“你在怕。”
白芸沒說話。
“你怕找到出口。”三尾狐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怕出去了,這些東西就都沒了——動物園,掌門,沙僧,白龍馬,沈騰賈玲,還有那些每天來摸你頭髮的遊客。你怕一睜開眼睛,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白芸的手指縮了縮,指甲掐進掌心裡。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三尾狐說得對。
她怕。
這個動物園從一開始就是個意外。系統繫結她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接了個必死的任務——要在這個靈氣枯竭的世界裡,經營一座修真動物園?這不是開玩笑嗎?
可偏偏就做起來了。
猴山的猴子學會了排隊討香蕉,孔雀園的白孔雀學會了開屏時轉圈,靈獸區的三尾狐學會了寫“福”字,白龍馬學會了……在馬廄裡睡覺的時候翻白眼裝死逗遊客笑。
每一個變化都是她親手促成的。每一張遊客的笑臉,都是真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系統告訴她“任務完成,你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了”,她該怎麼辦?
把這一切都扔掉嗎?
“我不怕出去。”白芸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怕的是,出去之後,發現這裡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三尾狐伸出尾巴,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狐尾的毛很軟,帶著點靈泉水特有的涼意,貼在她溫熱的皮膚上,像一片落在傷口上的葉子。
“我活了三百年,”三尾狐說,語氣忽然變了一種調子,少了幾分狡黠,多了幾分老氣橫秋,“見過很多人間的事。有的地方,人走了就散了;有的地方,人走了,東西還在。你知道什麼東西最留得住嗎?”
白芸搖頭。
“氣味。”三尾狐說,“你聞過一種味道,就永遠忘不掉。靈膳房的甜湯味,靈泉池的水汽味,猴子身上的騷味……這些味道會跟著你,走到哪都散不了。”
白芸被“騷味”兩個字逗笑了,笑了兩聲又趕緊捂住嘴,怕吵醒靈膳房裡睡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