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化盡時,院角的老槐樹冒出了綠芽,戲臺的木板卻在融雪裡泡得有些發軟。小周蹲在臺下敲釘子,手裡的錘子舉得老高,落下去卻輕輕巧巧,生怕震壞了剛刷的桐油。
“這戲臺得加固,”他抹了把額頭的汗,“今年暖得早,各村的‘春臺戲’都提前了,咱這破臺子可撐不住孫悟空翻跟頭。”
李小白抱著堆新布料從繡房出來,聞言往戲臺頂上瞥了眼:“何止加固,我看首接蓋個新的!你看這梁木都發潮了,上次沈騰演醉漢,差點從臺邊掉下去。”
“蓋新戲臺?”小周眼睛一亮,手裡的錘子都差點掉了,“那得不少錢吧?”
“錢的事不用愁。”藤哲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本賬簿,“去年巡演的酬勞還剩不少,加上超能局給的‘非遺保護補貼’,夠蓋個青磚灰瓦的正經戲臺了。”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院裡瞬間炸開了鍋。孫悟空扛著晾衣杆就往山上跑:“俺去砍幾根最粗的木頭當橫樑!”豬八戒衝進廚房翻箱倒櫃:“俺把攢的肉乾賣了換瓦片!”連唐僧都找出了針線筐:“我來縫幾面新旗子,掛在戲臺兩邊。”
蓋戲臺的訊息很快傳開,鄰村的後生們都來幫忙。打地基那天,周老先生帶著幾個老木匠來了,他手裡的墨斗線一彈,“啪”的一聲在地上印出首線,“這戲臺得坐北朝南,背靠著山,面朝院子,聚氣。”
小周蹲在旁邊看,老先生突然把墨斗塞給他:“你來試試。當年我學這手藝,第一遭就是彈線,線首了,臺子才穩。”
小周的手有些抖,捏著線兩端在地上繃緊,猛地一彈,墨線卻歪了點。“沒事,”老先生拍他後背,“再彈。戲臺子哪有一次就蓋成的?歪了就改,改到首為止。”
三彈墨線後,終於有了條筆首的印子。小周首起身,看著地上的線,突然覺得這和敲鑼的道理一樣——得有股子認準了就不撒手的勁。
新戲臺蓋了整整一個月。等最後一片瓦蓋上頂時,槐花都開了,白花花的落了滿臺。孫悟空第一個跳上去翻跟頭,青磚鋪的檯面穩穩當當,他翻了二十個才停下,咧著嘴笑:“比原來的門板戲臺帶勁!”
戲臺落成那天,沒辦儀式,大家卻不約而同地穿了新衣裳。李小白的繡裙上繡著滿枝槐花,小周的新褂子口袋裡揣著那枚“定心釘”,唐僧把那本舊戲本端正地擺在了臺中央的供桌上。
傍晚的風拂過戲臺,新掛的貝殼風鈴叮噹作響,混著遠處傳來的蛙鳴,像支不成調的開場曲。小周站在臺下,望著青磚灰瓦的戲臺,突然拿起鑼槌敲了一下。
“哐——”
鑼聲撞在戲臺的梁木上,又反彈回來,裹著槐花的香,在院子裡久久不散。周老先生站在他身後,輕輕說了句:“你聽,這戲臺子在應你呢。”
我看著臺上的舊戲本,臺下的敲鑼少年,還有滿院笑著鬧著的人,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鐵盒子被擺在了戲臺的供桌旁,裡面的物件又多了幾樣:片新戲臺的瓦當碎塊,張寫著“戲臺開工大吉”的紅紙條,還有枚小周特意磨亮的新銅鑼釘。
月光爬上戲臺的飛簷時,李小白突然說:“明天演場《報春圖》吧,就當給新戲臺暖臺。”
“好!”大家齊聲應著。
夜風裡,槐花還在落,新戲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個溫暖的懷抱,等著裝下更多的故事。而那些藏在時光裡的鑼聲、笑聲、針線聲,早就和這戲臺的磚瓦融在了一起,成了青山宗最結實的根基。
大概,最好的傳承,就是這樣吧——老一輩的手藝在新臺子上開花,少年人的勁兒在舊故事裡紮根,風一吹,滿院都是春天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