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下來時，院裡的貝殼風鈴被凍上了薄冰，碰撞聲脆得像咬碎冰糖。小周卻在戲臺旁支起了火爐，正用砂紙打磨一面新鑼，火星子濺在雪地上，瞬間融出一個個小坑。
“這面鑼得趕在冬至前磨好。”他呵著白氣，鼻尖凍得通紅，“冬至那天，鄰村要辦‘暖冬會’，讓咱去演《八仙過海》。”
李小白抱著團毛線從屋裡出來，看見他手背上的凍瘡，皺了皺眉：“先回屋烤火，鑼明天再磨。”她把毛線往他懷裡一塞，“給你織的手套，趕明兒戴著幹活。”
小周捏著毛線團，暖烘烘的溫度從布料裡滲出來，心裡像揣了個小太陽。“俺不冷，”他低頭繼續磨鑼，“這鑼得磨出‘暖音’，聽著讓人心裡熱乎。”
孫悟空不知何時蹲在火爐邊，正用火鉗夾著塊紅薯烤，聞言湊過來看：“啥叫‘暖音’？敲著能冒熱氣？”
“差不多。”小周拿起鑼槌敲了下，聲音果然比平時沉厚，像裹著層棉絮，“爺說，冷天敲鑼得用‘沉勁’，音能鑽到骨頭縫裡去，聽著就不冷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周老先生披著件舊棉襖，手裡提著個竹籃，籃裡裝著些凍梨和柿餅。“給孩子們加加餐，”他把籃子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那面新鑼上，“磨得差不多了？讓我試試。”
小周趕緊遞過鑼槌。老先生接過，手腕輕輕一抖，“哐”的一聲，鑼聲撞在雪幕上，竟泛起圈暖融融的回聲，連屋簷下的冰稜都似抖了抖。
“好！”孫悟空拍著大腿，“這聲兒能把冬眠的蛇都叫醒！”
老先生笑了，眼角的皺紋裡落滿了雪：“當年在船上，遇著暴風雪，就靠這‘暖音’定神。你聽這餘韻，是不是像有人在你耳邊說‘別怕’？”
小周聽得入神，突然拿起鑼槌，學著老先生的樣子敲了一下。這次的鑼聲沒那麼沉，卻帶著股少年人的清亮，像雪地裡冒出的新綠。
老先生點點頭：“有那股勁兒了。記住，敲鑼不光靠手，得靠心。心裡暖，聲兒就暖。”
冬至那天，暖冬會辦得格外熱鬧。臨時搭的戲臺前擠滿了人，連抱著襁褓的嬰兒都來了。孫悟空演的鐵柺李，柺杖上掛著串凍紅的山楂，引得孩子們首拍手；李小白的何仙姑，裙襬上縫著棉花做的“雲絮”，旋轉時像朵盛開的雪梅。
小周的鑼聲貫穿了整場戲。演到“八仙渡海”時，他的鑼聲突然變得輕快，像冰塊在水面上跳，配合著少年們的舞蹈，臺下的觀眾都跟著晃起了腦袋，連撥出的白氣都帶著節奏。
散場時，有個穿紅棉襖的小姑娘跑上臺，遞給小周顆奶糖：“叔叔，你的鑼聲真好聽，像我娘哼的搖籃曲。”
小周的臉一下子紅了，把奶糖小心地放進鐵盒子裡，旁邊還躺著今天的戲票根——票根上印著“青山宗暖冬特演”，字跡被雪水洇得有些模糊，卻透著股熱乎氣。
回院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孫悟空扛著鑼，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小周扶著老先生，聽他講當年在船上敲鑼的故事；李小白和沈騰在後面打雪仗，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雪。
小周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眼戲臺的方向。月光灑在雪地上，像鋪了層銀，遠處似乎還飄著鑼聲的餘韻，軟軟的，暖暖的，像誰在說“明年春天，咱再演一場”。
他摸了摸兜裡的手套，毛線的溫度透過布料滲出來，心裡突然明白，所謂“暖音”，哪裡是鑼聲本身暖，不過是敲鑼的人心裡裝著別人，聽鑼的人記著這份熱乎，才讓這聲兒穿過風雪，落在了最需要的地方。
鐵盒子裡的奶糖漸漸化了，留下片小小的糖紙。小周把它夾在那本舊戲本里，糖紙映著“煙火人間最綿長”那行字，像給時光蓋了個甜甜的戳。
雪還在下，院裡的銅鑼被月光照著，泛著層暖融融的光。大概，這冬天的修行，就是讓心裡的熱，順著鑼聲，一點點漫過整個寒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