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推開戲臺後臺的門時，脂粉香混著陳年木料的味道撲面而來。鏡箱上擺著層層疊疊的油彩，有的己經乾涸結塊，像凝固的血。一個穿戲服的人影背對著她，水袖垂在地上，沾著些暗紅的印記。
“新來的打雜？”那人轉過身，臉上畫著半面花臉，另一半臉露出蒼白的皮膚，是張雲雷扮的，“去把那身‘霸王甲’刷亮些，今晚要演《垓下歌》。”
沈知意應了聲，拿起擦甲布走向角落的鎧甲。指尖剛碰到金屬片，就感覺一陣刺骨的涼，甲冑內側竟粘著些碎布，繡著金線，像從戲服上撕下來的。她突然想起原主的記憶——上個月有個武生，穿著這身鎧甲演霸王，下場後就沒再出來，有人說看到他的影子留在了戲臺板上，一到夜裡就對著月亮比劃槍花。
“動作快點！”後臺傳來班主的吼聲，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拄著柺杖走來，柺杖頭是個銅製的小戲臺模型，“今晚的‘魂戲’要是演砸了，仔細你的皮！”
沈知意這才知道，這戲班有個規矩，每月十五要演“魂戲”，據說能請動戲臺上的“老魂”附身，讓戲文更逼真。而所謂的“魂戲”，就是要讓演員穿著前輩留下的舊戲服，在臺上“入戲”到極致。
傍晚扮戲時，沈知意幫張雲雷勒頭，手指觸到他後頸的疤痕——像被什麼東西勒過，呈環形。“這疤？”她忍不住問。
“前年演《挑滑車》，從臺上摔下來，”他對著鏡子勾眼線，聲音平淡，“臺下叫好聲裡，混著些不一樣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扯我的腳。”
開戲鈴響時，沈知意站在側臺看。張雲雷扮的霸王剛上場，臺下就起了一陣騷動，前排幾個老太太首勾勾地盯著戲臺，嘴角淌著口水。沈知意突然發現，那些老太太的臉，和牆上掛著的老戲班照片裡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力拔山兮氣蓋世……”張雲雷唱到高潮時，突然踉蹌了一下，水袖掃過臺柱，那柱子上竟滲出些液珠，像在流淚。他的眼神變得渙散，舉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首往自己脖子上抹！
沈知意心頭一緊，想起早上在甲冑裡發現的碎布——和張雲雷戲服上的料子一模一樣。她猛地抓起後臺的銅鑼，狠狠敲了下去！
“哐——”
鑼聲震得戲臺嗡嗡響，張雲雷一個激靈，眼神恢復清明，劍刃擦著脖頸劃過，留下道血痕。臺下的老太太們發出不滿的嘶嘶聲，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像要融進夜色裡。
“謝了。”後臺卸妝時，張雲雷用酒精擦著傷口，“這戲臺子老了，住了不少‘老魂’，總盼著找個替身留在臺上。那身霸王甲，就是前前前輩子的武生留下的，誰穿誰被纏上。”
沈知意看著鏡箱裡的油彩，突然發現其中一盒胭脂，膏體裡嵌著根細發，黑中帶白，像極了班主柺杖上的銀絲。“班主他……”
“他年輕時是唱虞姬的，”張雲雷冷笑一聲，“為了讓戲班火起來，把自己師父的魂封在了這戲臺裡。那些老太太，都是被‘老魂’勾來的戲迷，遲早會變成戲臺的‘養料’。”
深夜，沈知意被一陣咿呀的唱腔吵醒。她摸到戲臺，看到班主正穿著虞姬的戲服，對著空無一人的臺下唱《夜奔》，柺杖放在臺邊，銅製小戲臺裡，竟嵌著顆乾癟的眼珠。
“你來了。”班主轉過身，臉上畫著虞姬的妝，卻對著她陰笑，“這戲臺需要新的‘魂’才能撐下去，你看，這孩子的嗓子多亮……”他指向側臺，那裡站著個穿戲服的小孩，眼神空洞，是剛被拐來的童伶。
沈知意突然想起張雲雷後頸的疤，原來那些“入戲”太深的演員，都是被班主用柺杖上的機關鎖了魂。她抓起旁邊的鑼鼓錘，朝著班主的柺杖砸去——
“咔嚓”一聲，銅戲臺裂開，裡面滾出些發黃的骨渣。班主尖叫著化作一縷青煙，鑽進戲臺板的縫隙裡，戲臺突然劇烈晃動，那些舊戲服紛紛飄落，露出底下的白骨，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快燒了戲服！”張雲雷不知何時趕來，手裡舉著火把，“老魂怕火！”
沈知意接過火把，點燃了堆在角落的舊戲服。火光中，她看到無數人影從戲服裡飄出，有的對著她作揖，有的朝著月亮飛去。其中一個穿霸王甲的身影，對著張雲雷拱了拱手，漸漸消散在火光裡。
天亮時，戲班的人都醒了過來，眼神里沒了之前的呆滯。張雲雷摸著後頸的疤，對沈知意笑：“這下，總算能好好唱戲了。”
他遞給她一支點唇的胭脂：“下次見，或許在所有戲臺都只為唱好戲，不為勾魂的地方。”
沈知意接過胭脂，指尖沾著點紅，像戲文裡未完的句點。她知道，無論下一個世界有多少被執念困住的“伶魂”，總會有像這樣焚盡舊俗的火光，在提醒她，真正的戲臺，從不需要用魂魄做籌碼。而她的旅程，還在戲文的平仄裡，繼續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