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二週,青藤一中操場邊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冒出了第一批細小的芽點。
沈知意是某天早晨路過時注意到的。那些芽點還很小,裹在深褐色的鱗片裡,只在頂端露出一丁點兒青綠色,不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她在那棵樹前面停了幾秒,把圍巾往下拉了拉看了個仔細,然後繼續往教學樓走。
進入三月之後,白天的長度開始有明顯的變化。下午放學時天還是亮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教室,在地板上切出暖黃色的格子。沈知意不再需要裹著厚圍巾去食堂了,校服外套裡面只穿一件薄毛衣就夠了。
三月的第一週,她在圖書館還書時在借閱臺側面碰見了徐念。兩人站在借閱臺旁邊說了幾句話,從一本最近熱門的小說聊到春季運動會的報名通知。徐念說她報了羽毛球混雙,搭檔是林嶼。沈知意說那很好,自己也看看有什麼能報的專案。分別時徐念把手裡的一本書遞過來遞給她——是那本關於青藤女中舊址植被分佈的文章合集,鹿晗之前轉發過推送的紙質版。「圖書館最近剛到貨的,你可能會想看。」
沈知意接過來翻了翻,裡面有一頁專門講老校區原有植物品種,附了一張舊照片——一九七幾年的校園一角,一棵年輕的刺槐站在操場邊,枝條舒展,葉片繁茂。她把書借了回去,放在窗臺上刺槐花盆旁邊。
三月中旬的一個午休時間,她吃完午飯沒有回教室,而是沿著操場邊那條路慢慢走了一圈。風己經沒有了冬天那種刺骨的銳利,吹在臉上只有微涼的觸感,像一層薄薄的溪水拂過皮膚。老槐樹的芽點己經比兩週前大了不少,有些己經展開了成半片嫩葉的形狀,在陽光下泛著新鮮的淺綠色光澤。
她站定了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的枝條,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銅章,在掌心裡握了握又放回去。銅章表面因為長期接觸體溫己經比剛找到時溫潤了許多,藤蔓紋路的凹槽裡積著的灰被反覆擦拭後也淡了,露出來的銅色比之前更亮一些。
口袋裡的銅章和戒指靠在一起,兩枚金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小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響。她走過那棵老槐樹時抬手碰了一下最低處那根枝條——芽點從她指腹下擦過,手感軟而韌。
她繼續往前走,宿舍樓在視野前方逐漸靠近。
窗臺上的刺槐己經冒出了今年第一批新芽。深綠色的老葉旁邊拱出幾片卷著的嫩葉,邊緣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淡紅,像初生時帶著的胎色。多肉也換了新盆,是開學前她在校門口花店買的淺陶色小盆,把原先的灰塑膠盆換掉了。兩盆植物並排站在窗臺南側,陽光每天從斜上方照過來,把它們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兩道平行的斜線。
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她還在寫,頻率比上學期低了一些,隔幾天才翻開來記上一段。內容延續了冬天那種簡短的日常記錄——某天看見學校裡第一朵迎春花開了,某天食堂的菜多了一種綠色的時蔬,某天傍晚下課的時候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均勻的橘紅。
筆記本里的夾層又多了幾樣東西。一片三葉草、一小截掉落的柳條、一顆被磨成圓形的白色小石子,來源都不明確。她有一回翻開筆記本發現那粒小石子夾在頁邊時想了很久是何時放進去的,但沒想起來。她把石子放回了鐵盒裡,跟之前那些落葉、木枝、玻璃珠、深灰色羽毛放在一起。鐵盒己經從半滿變成接近滿的狀態了,蓋蓋子時要輕輕壓一下才能合攏。
三月末的某個晚上,她坐在窗臺邊寫記錄時手機亮了一下。徐念發來一條訊息:「春季運動會排班表出來了,羽毛球混雙在周西下午。你來看嗎?」
她回了一個「來」字,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寫。窗外操場的路燈把光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圈暖黃色,她低頭寫完當天的最後一句話,擱下筆,把筆記本合上放在窗臺內側那本舊書旁邊。
翻開那本關於舊校區植被的書時,她翻到了那頁刺槐舊照片,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會兒。照片裡那棵年輕的刺槐現在早就不在了,但它的種子或者枝條也許透過某種方式延續到了現在,比如窗臺這盆幼苗根系的某一段裡。
她合上書關了燈,窗外的風把枝條的影子投在窗簾布上,搖動了一陣又漸漸平靜下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處,在黑暗中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風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