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轉身離開時,檔案室正門方向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響。沈知意身形一閃,縮排最近的木架陰影裡,屏住呼吸。
門被推開了。月光從敞開的門照進來,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銀白的長方形光塊。一個人影站在光塊中央,停了幾秒沒有動,像在確認室內是否有人。
劉耀文。
他換下了銀白輕甲,穿一身深色便服,腰間短刃未出鞘。月光照亮他的側臉時,沈知意看見他眉心擰著一道結,嘴角壓成一條平首的線。他掃了一眼桌面,看見那沓「待銷燬」的紙張明顯被動過,身形微頓,但沒有立刻轉身搜查。
「沈知意,」他開口了,聲音被壓得很低,「我知道你在這裡。出來。」
沈知意從木架陰影中走出來,手裡攥著那兩樣證據,與劉耀文隔著五步的距離對視。
「教皇讓你來銷燬這些,」她舉起那封密令,「你知道里面寫的什麼嗎?」
劉耀文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羊皮紙,又抬眸看她,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出一種複雜的、掙扎的暗流。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側身讓開正門方向一步,手指從門把手上鬆開了。
「我不知道他寫了什麼。但我知道他讓暗衛埋伏在北翼出口外面。」他看著她,聲音很平,「你現在拿著那疊紙從正門走出去,會在走廊轉角被六個暗衛圍住。走小門的話,院牆外側也有兩個人等著。」
沈知意站在原地,沒有動。「所以你的建議是?」
劉耀文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扔給她。沈知意接住,發現是一枚極細的銀質鑰匙——檔案室內層暗格的鑰匙。
「桌腳底下有個暗格,裡面是教皇今年所有密令的抄錄副本。你那份『次級目標』只是其中之一,還有更早的、關於上兩任神選之女失蹤的調查記錄。」他後退一步,將正門重新推開半扇,「但你現在走不了。所以我給你另一個選擇——」
他朝她攤開手掌:「把桌面上的原件給我一份,我回去覆命說是提前銷燬了。你帶副本走,從屋頂出去。北翼的天窗能爬到鐘樓外牆。」
沈知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猶豫也有決斷,像一顆被火焰燙過但仍未碎裂的玻璃珠。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出今晚第三次同樣的問題。
劉耀文垂下眼,輕輕搖了頭:「沒什麼。我只是今晚在帷幕後面站了太久,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話。」他抬眼看向她,「教皇說如果詩篇問心失敗,玫瑰凋零程式啟動後會波及整座教堂——包括鐘樓下的那間石室。我聽見他說的時候,笑了。」
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劉耀文將手掌又往前伸了伸,「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沈知意不再猶豫。她將桌面上的密令原件交給劉耀文,從桌腳暗格中取出那些抄錄副本攏進袖袋,然後踩著木架翻上高窗。推開天窗時,夜風灌進來灌得她裙襬獵獵作響。
她回頭看了劉耀文最後一眼。他正將那些原件攏起來點火焚燒,紙張邊緣捲曲發黑,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他始終沒有抬頭看她。
沈知意翻上天窗,沿著屋頂瓦片爬向鐘樓外牆。月光如洗,整座教堂在她腳下鋪展開來,像一隻被剖開的巨大貝殼。遠處主宴會廳的燈火己經熄了大半,零星幾扇窗還透著暖黃色的光,是那些醉倒在桌上不願醒來的賓客。
她在鐘樓外牆找到一處落腳的石臺,坐下來,將袖袋中的抄錄副本展開在膝頭,一份一份藉著月光檢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教皇的密令記錄從五年前開始——每一任被選為「神選之女」的女人,在完成夜宴任務後都被送入了鐘樓地下的某處封印點,美其名曰「侍奉神明」,實際上是被當作了維持玫瑰契約的能量供給體。切茜婭之前有三任,其中兩任在封印後的三年內「自然衰亡」,最後一任則在夜宴前夕莫名失蹤。記錄上的批註寫的是「走失」,但沈知意看見那份報告的邊緣有一個鉛筆畫的問號,旁邊的字跡與正文不同,更潦草、更怒意勃發:「她跑了。她知道會發生什麼。」
沈知意合上最後一份抄錄副本,閉了閉眼。
夜風將遠處鐘樓上那口銅鐘吹得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像嘆息。她將證據收好,站起身,望向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
天要亮了。夜宴落幕了。
她沿著鐘樓外牆的窄簷緩緩爬回地面,雙腳落進玫瑰園外圍的泥土時,月季與晨露的氣息同時湧入鼻腔。那叢銀邊玫瑰依然開著,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從昨夜延續至今的光澤。
沈知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近那朵花的花瓣。露水沾溼她的指尖,冰冷而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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