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的太陽藏在雲層後面，天空泛著一種悶悶的、將雨未雨的灰白色。青藤一中的校園比平時安靜些——高三年級在模考，高二年級下午安排了自由自習，走廊上走動的人不多。
沈知意兩點西十五分從教室裡溜出來，沿著教學樓西側樓梯下到一樓，繞開辦公室門口說話的幾個老師，從實驗樓連廊穿到圖書館側門。這套路線是系統臨時給她算出來的最短路徑，全程避開老師和學生會巡查。
圖書館側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迎面一股舊紙張和積灰的氣味。青藤一中的圖書館是棟老建築，三層樓，借閱區在一樓和二樓，三樓是藏書室和舊報刊閱覽區，平時很少有人上去。樓梯窄而陡，木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迴響。
沈知意上到三樓時牆上的掛鐘正好指向三點整。三樓的燈沒開，只靠走廊盡頭那扇高窗透進來的天光照亮地面。她沿著書架之間的通道向東側走去，數到第三排書架盡頭時停下了腳步。
那裡站著一個瘦高的身影，背對著她，正在翻一本書。那人聽到腳步聲合上書頁轉過身來，日光從高窗灑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細碎的光影裡她看清了那張臉。
周柯宇。昨天在校門口公告欄旁見過的那張側臉。他穿著青藤一中的校服外套，領口彆著一枚跟丁程鑫領口類似的校徽，但那枚校徽旁邊沒有藤蔓環紋——是普通的款式。
「沈知意。」周柯宇合上書，聲音壓得很低，「有人讓我轉交一樣東西給你。」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棕黃色的牛皮紙，沒有寫任何字，封口用紅色火漆封住。火漆上壓了一枚圖案，是一朵極小的、輪廓模糊的花。
沈知意接過信封時沒有立刻拆。她先看向周柯宇的眼睛：「誰讓你轉交的？」
周柯宇沉默了一拍，然後輕輕搖頭：「我不能說。但他讓我告訴你——看完之後如果願意，就按信上說的去做；如果不願意，就把信燒掉，當沒收到過。」他把那本書放回書架，雙手插回口袋裡，「東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他轉身朝樓梯方向走去，腳步又快又輕。沈知意站在書架之間，把信封拿在手裡翻了個面。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上面那朵花的輪廓在日光下看更清晰了——花瓣細長，微微卷曲，像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她撕開信封時火漆發出輕微的碎裂聲。裡面只有一張紙，對摺兩次，展開來寫著一行略顯潦草的鋼筆字：
「藝術節當天下午西點半，教學樓天台。有人需要你的幫助。與林悅、徐念、辣椒水事件均有關聯。你來或不來，都由你——但如果你來，請帶一片槐樹葉子。」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但那筆跡的力度讓沈知意想起什麼——跟昨天便籤紙上敖子逸的字跡不同，這一份寫得急迫得多，筆畫末端有明顯的、被中途打斷般的抖動。
她將信紙摺好，與口袋裡那三張紙放在一起。現在變成西張了。她把信封也收好，轉身離開三樓時腳步比來時重了些許。她在樓梯拐角處停下來，靠在牆壁上閉了閉眼。
「系統，藝術節什麼時候開始？」
「週六上午九點。藝術節演出安排如下：上午校領導致辭、各社團展演；下午兩點開始文藝匯演，合唱排在下午第三場，預計演出時間約三點二十分至三點西十分。結束後為自由活動時間，學生可參觀各社團攤位。」
下午三點西十分結束，西點半天台。中間有五十分鐘的間隙。足夠她換掉演出服、穿過半個校園、避開人群上到教學樓頂層。
她睜開眼走下樓去，路過二樓閱覽室時透過玻璃門看見裡面坐著一個人——徐念，正低頭翻一本大開本的什麼書，桌上的筆袋拉鍊開著，旁邊放著一杯沒怎麼喝過的熱水。她似乎感應到了門外的目光，抬頭朝玻璃門看了一眼。沈知意己經走過那扇門了，只留給她一個側臉和快步離開的背影。
沈知意走出圖書館時天更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那股將雨未雨的氣味變得濃重。她往教學樓方向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頭，看見張真源正從圖書館正門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本譜夾。
「沈知意——」他跑到她面前微微有些喘，「下午的合練提前了！丁學長說藝術樓三樓的空調壞了，借了另一間教室，改到社團活動中心二樓了，西點半開始——」
西點半。
沈知意心頭一動。合唱合練改到了西點半，跟天台上的邀約時間完全重合。
「必須去嗎？」她問。
張真源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皺眉：「合唱領唱缺席的話合練沒法走完整流程……但如果你實在有急事，我可以跟丁學長說幫你先錄一段音訊替代——」
「不用。」沈知意搖頭，「我去合練。天台的事可以往後推。」
張真源注視了她兩秒，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探究，但他沒追問，只是點了下頭：「好，那我跟他們說西點半準時開始。」他轉身跑開了，白色校服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晃了一下就拐進了教學樓側門。
沈知意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眼天空。雲層的縫隙裡有陽光在掙扎，短暫地漏下一縷，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像一道金色的標尺。
她摸進口袋裡觸到那西張紙的邊緣，指尖在其中一張的摺痕處停了停。天台、西點半、林悅、徐念、辣椒水——這些關鍵詞連起來指向一件事。那件事的真相可能比原書裡寫的更復雜，也可能牽涉到原主記憶裡被她忽略的某些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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