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最終沒有落下來。
週六清晨沈知意推開宿舍窗時,天己經放晴了。雲層散了大半,露出一塊一塊淡藍色的空隙,陽光從空隙裡傾瀉下來,把青藤一中整個校園照得透亮。操場邊的槐樹葉子被昨夜的悶熱燻得微微打卷,但依然綠得飽滿。
藝術節從上午八點半開始,先是校領導致辭,然後是各社團的靜態展示和攤位活動。沈知意作為合唱團領唱,不需要參加上午的展演,但她換了一身演出用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裙,校服外套搭在臂彎裡,提前到藝術樓候場。
候場室裡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合唱團成員,有人在低聲練聲,有人在翻譜子,有人對著鏡子整理領結。沈知意靠窗站著,把合唱譜從頭到尾默默過了一遍。副歌那句高音她這兩天睡前練了十幾遍,氣息己經穩了不少。
門推開,丁程鑫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給沈知意:「嗓子潤一下。下午的演出你這一句帶整個副歌,別卡殼。」
沈知意接過水杯時注意到他今天換了件米白色薄毛衣,領口那枚校徽胸針換成了另一枚——銀色的音符圖案,線條幹淨利落。他遞完水就轉身去跟其他聲部的同學說話了,沒有多留。
候場室的門又開了幾次,陸續有人進來。沈知意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窗臺上,餘光瞥見門口出現一個穿校服的熟悉身影——張真源懷裡抱著那本深藍色譜夾,正探頭往裡看了看,然後朝沈知意招了一下手。她走過去,他側身讓到走廊裡,壓低聲音說:「那封信你今天下午打算去嗎?」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收到信了?」
張真源沉吟片刻:「那枚火漆印的花紋……是我去年送給周柯宇的藏書章上刻的圖案。他問我要過一張印樣,我當時沒多想就拓給他了。昨天聽你說他轉交了一封信——」他頓了頓,「我想確認一下,那枚火漆是不是一朵細瓣花的輪廓?」
沈知意點了下頭。
張真源輕吸了一口氣:「那封信不是我寫的,但火漆印確實來自我。周柯宇應該只是負責轉交,真正的寫信人另有其人。」他看著她的眼睛,「你今天下午如果要去天台,小心一點。」
「你不攔我?」
張真源搖了搖頭:「你連合唱合練都沒遲到,說明你心裡有判斷。」他退後半步,「我只會提醒你一件事——那片槐樹葉子,別在演出前去摘。演出完了再去,那時候人都在看閉幕式,沒人注意樹下。」
他說完便轉身走回候場室了。沈知意站在原地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槐樹葉子不需要提前準備,演出結束後再去摘也是一樣的。
上午的時間在各種瑣碎準備中緩慢流過。沈知意抽空去了一趟操場邊的洗手間,路過那棵老槐樹時腳步沒停,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樹下的泥土——上面有兩三片掉落的新鮮落葉,但更多的是乾枯的陳葉。她記下了位置,然後繼續走。
中午吃過飯,合唱團在候場室做了最後一次排練。丁程鑫彈著鋼琴把全曲過了一遍,到副歌時沈知意穩穩地把高音推了上去,落地時氣息沒斷,尾音收得乾淨利落。旁邊幾個同學小聲說了句「今天狀態好好」,她假裝沒聽見,低頭翻譜子把嘴角那點笑意藏起來。
下午兩點,文藝匯演開始。先是舞蹈社的現代舞,然後是話劇社的短劇,再然後是器樂社的合奏。沈知意坐在後臺的摺疊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信封邊緣。前排傳來主持人的報幕聲:「接下來請欣賞校合唱團帶來的《那些花兒》——」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從側臺走上舞臺。
燈光亮起來的瞬間,臺下黑壓壓的人影被照得模糊而遙遠。她站在麥克風前,目光掃過觀眾席——第三排坐著幾個老師,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校服顏色,間或有幾顆舉起來的手機。她深吸一口氣,在鋼琴前奏響起的第一個音符落下時開口。
聲音從麥克風裡推出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感,像踩在紮實的地面上。副歌那句高音她按照練了無數遍的方式推上去,氣息均勻,沒有抖動,高音之後接的低音部分也穩穩落住了。整首歌結束的最後一個音符還在空氣裡輕輕顫動時,臺下響起了掌聲。
她退後一步,鞠躬,轉身走下舞臺。回到側臺時丁程鑫從鋼琴凳上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很好。」
沈知意點了下頭,走進候場室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快步從側門離開了藝術樓。
時間下午三點西十分剛過。五十分鐘的視窗。
她穿過操場時人群正往體育館方向湧去看閉幕式,逆著人流走的她顯得格外突出,但沒人多留意她。她走到操場邊那棵老槐樹下,彎腰在草叢裡撿了一片剛落下不久的新鮮葉子,葉片完整,顏色深綠,邊緣沒有枯黃。
她將槐樹葉夾進演出譜的空白頁裡合上,然後朝教學樓方向走去。
樓梯間很安靜。全校的人都在體育館,樓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走廊裡迴盪。她上到頂層時推開天台那扇鐵門——門果然己經修好了,鎖換了新的,但此刻是虛掩著的,鎖舌沒有完全卡入鎖孔,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卡住了門縫。
她推門出去,天台的日光首首地照下來,經過一夜雨汽的洗滌乾淨透亮。地面還是老樣子,防水卷材的翹邊更多了些,角落裡那幾只空飲料罐己經不見了,應該是被清潔工收走了。
靠圍欄的位置站著一個人,背對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