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聽見門響轉過身來。徐念。
她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一件白色短袖,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牛皮紙信封,跟沈知意昨天收到的那隻一模一樣。她看見沈知意走進來,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落在她手裡那片槐樹葉上。
「你來了。」徐念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確定的事,「那你應該也收到了那封信。那份信不是我寫的,但我知道是誰寫的。」
沈知意走過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把槐樹葉子攤在掌心裡:「誰寫的?」
徐念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原主,原來的沈知意。」她將手裡那隻信封遞過來,「這是她留給我的一封信,讓我在今天下午西點半在天台等你,如果你來了就把它交給你——如果你沒來,就燒掉。」
沈知意接過信封。封口同樣用紅色火漆封著,但火漆上壓的不是細瓣花,而是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圓形,像一個人用不熟練的手法蓋上去的印記。她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上面的字跡跟原主作業本上的筆跡一致——潦草,略向左傾斜,筆畫有時連在一起有時斷開,像是寫得很快。
信很短:
「我知道你不是我。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因為我的殼子裡忽然空了一塊,然後被另一個人填進去了。但我不怪你。如果我還有機會,我也想從自己這個殼子裡逃出去。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別讓他們把我做過的事全部歸成你的。有些事是我的選擇,不該讓你背鍋。辣椒水那件事你把它轉給別人了,我很感謝。我本來想自己收手的,但我沒來得及。謝謝你替我做完了。」
沈知意把信紙看完又看了一遍,摺好放回信封裡,抬頭看向徐念。
「她什麼時候把信給你的?」
「你來的第三天早上。」徐念說,「她留了一個東西在我課桌抽屜裡,裡面放著這封信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如果以後有一個『不一樣』的沈知意出現在學校裡,就把這封信在藝術節當天下午西點半交給她。」她垂下眼睛,「我觀察了你三天。第三天的時候我就確定,那個『不一樣』的人來了。所以我把信帶到了今天。」
沈知意攥著信封,掌心微微發熱。原主知道自己的殼子被換了,但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她只是留下了一封信,拜託一個觀察力敏銳的轉學生替她把最後的話遞過來。
「她還在嗎?」沈知意問。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大機率是否定的,但還是問了。
徐念輕輕搖了下頭:「她走了。從那封信用火漆封好放進我抽屜的那天晚上起,我就再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了。在那之前,我一首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她的情緒——害怕、焦躁、想逃但不知道該往哪跑。但那晚之後,全消失了。」
沈知意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槐樹葉和那封信,兩樣東西疊在一起,一綠一黃,像兩個季節的邊緣碰了碰。
她聽見天台鐵門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兩人同時轉頭,門縫裡探進來一隻手,手裡捏著一張被對摺的紙條。那隻手在門框上停了一瞬,把紙條夾進門縫,然後收了回去。
徐念快步走過去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遞給她:「寫給你的。」
紙條上的字跡跟她口袋裡那張「等」字一模一樣——馬嘉祺:
「我知道你在這裡。體育館那邊的閉幕式還有十五分鐘結束,在這之前下樓,從東側樓梯走,別走西側。東側樓梯拐角第三級臺階下面有片備用的槐葉,你手裡的那片可以留在窗臺上。」
沈知意把紙條看完,跟徐念交換了一個眼神。徐念微微點頭:「你去吧。信我會幫你收好。」
沈知意將原主的信摺好放進口袋,將手裡的槐樹葉留在了天台靠門這一側的窗臺上,葉片平放著,葉尖指向東側樓梯的方向。然後她快步走下天台,沿著東側樓梯往下走。走到第三級臺階時她彎腰,臺階下方果然壓著一片槐樹葉,跟她在操場邊撿的那片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邊緣更完整些。
她把它撿起來收進口袋,然後繼續往下走。
走出教學樓東門時,體育館方向的閉幕式音樂正好奏到尾聲。人群的喧譁聲從遠處湧過來,像潮水正從退去轉為重新漲起。
她站在東門口,日光溫熱地照在她後頸上。口袋裡現在有五張紙,兩片槐樹葉,和一封來自原主的、短短的信。
她低頭看著自己合攏的掌心,慢慢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然後她朝人群湧來的方向走了過去,混入那些剛剛散場正說說笑笑往教室走的學生中,校服外套搭在臂彎上,步伐跟身邊所有的人一樣平常。
天台的窗臺上,那片槐樹葉在日光中靜靜躺了一會兒,然後被一陣穿堂風輕輕吹起,旋了兩圈,落進了走廊深處的陰影裡。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