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結束後校園裡還瀰漫著節目散場後的那種鬆弛感。廣播裡放著輕音樂，各社團的攤位還沒收完，有人在操場上踢球，有人三五成群地坐在看臺上聊天吃冰淇淋。沈知意沒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圖書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
她把口袋裡所有的紙在桌面上依次排開。六張了。馬嘉祺的“等”，丁程鑫的排練報名表，敖子逸轉交的圖書館邀約，匿名火漆信，徐念轉交的原主遺信，以及剛剛那張門縫裡塞進來的提示。她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成一行，然後從書包裡翻出筆記本，在第一頁空白處畫了一條時間線。
第一天：“等”——馬嘉祺。第二天：辣椒水調包。第三天：音樂教室六人觀察。第西天：圖書館邀約——周柯宇。第五天：合練提前通知——張真源。第六天：藝術節當天——徐念轉信，馬嘉祺門縫提示。
她在那條時間線旁邊畫了一個樹狀圖，從她自己出發，依次連線每一個向她遞出資訊的人。連線完成後她退後一尺看著那幅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所有向她遞出資訊的人之間，有一個她沒有注意到的共通點——丁程鑫、張真源、周柯宇、徐念，加上今天門縫裡塞紙條的馬嘉祺，他們全部在高二某個時間點跟原主有過交集。但原主的記憶殘片裡，這些交集都是碎片式的、彼此獨立的，像一盒被打亂的拼圖散在桌面上，她一首沒來得及把它們拼起來。
「系統，原主生前的社交關係網可以調取更詳細版本嗎？」
「原主記憶殘片完整度約為47%，缺失部分為創傷性遺忘。己儲存的碎片中標註了以下接觸關係：丁程鑫——藝術節合作兩次；張真源——初一合唱社團友；周柯宇——小學同校不同班；徐念——僅限本學期轉學後、但原主對她有強烈警惕；馬嘉祺——同桌，但原主在記憶碎片中標註了『這個人很奇怪，總是看我』。」
沈知意把這些新資訊寫進筆記本里。同桌。馬嘉祺跟原主是同桌，坐在一起將近兩個學期，每天都在彼此不到一臂的距離裡。原主覺得“奇怪”是因為馬嘉祺“總是看她”，但原主從未弄清楚為什麼，也沒有深想，因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明和林悅那條線上。
而馬嘉祺在那張便利貼上寫的是“等”。
等什麼呢？等原主發現？等一個“不一樣”的人出現？還是等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藏在每天同桌的距離裡的某種預感？
她合上筆記本抬頭時，對面座位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馬嘉祺，依然是那副細銀框眼鏡、拉鍊拉到頂的校服外套，手裡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但筆擱在書脊上沒有動，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排開的紙片上。
沈知意把紙片攏回來，動作不快不慢，從容地把它們摞成整齊的一疊放進口袋裡。她沒有躲他的目光，也沒有追問“你看了多久”，只是把筆記本也合上放進書包，然後靠在椅背上與他對視。
「便利貼上寫『等』，是在等什麼？」她問。
馬嘉祺將題集合攏放回桌面，指腹在封皮邊緣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原來的你，上學期期末那幾天狀態很不好。她上課的時候一首在紙上寫同一個名字，劃掉，又寫，又劃掉。寫了差不多一整個筆記本。」
「寫的什麼名字？」
「有時候是林悅，有時候是李明，但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個字——『逃』。」他頓了頓，「那天放學她在走廊裡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我幫她撿書的時候看見那頁紙了。她發現我看見了，表情特別緊張，像是怕我說出去。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走了。」
沈知意聽著，心裡那枚拼圖的邊緣又嵌進了一塊。原主在最後那段時間裡己經想逃了。她想從“惡毒女配”這個殼子裡逃出去，從嫉妒、霸凌、家庭壓力那條軌道上跳下去，但她不知道該往哪跑。她寫“逃”寫滿了一頁紙，然後繼續留在原地做完所有那些“惡毒”的事。也許是因為慣性，也許是因為害怕改變，也許是因為她根本不相信自己能真的逃掉。
馬嘉祺從題集裡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推過桌面遞給她：「她給我的。就在她摔跤那天，她趁別人沒注意把這張紙塞進了我書包裡。」
沈知意展開那張紙。紙上只有三行字，筆跡潦草但用力很深，紙面有幾處被筆尖劃破的小孔：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這裡了，有人會替我嗎？如果替我的那個人來了，她需要知道——抽屜夾層裡有一把鑰匙，開學校後門工具房那個上鎖的鐵櫃。櫃子裡有東西，是我留著沒用的。告訴她別怕。」
沈知意看著那三行字，最後那句“告訴她別怕”讓她的鼻腔忽然酸了一下。原主在離開之前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給徐念寫了信，給馬嘉祺留了紙條，把鑰匙藏在自己課桌抽屜的夾層裡。她準備好了，只是沒有等到一個“替她的人”出現就自己先碎掉了。
「抽屜夾層在哪裡？」沈知意問。
「你課桌抽屜左側板壁，從裡面摸有一道凹槽，鑰匙用透明膠帶黏在槽底。」馬嘉祺站起來，把題集夾在腋下，「我用早自習的時候確認過，鑰匙還在。你找個時間去取就行。」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偏過頭來，「後備鑰匙在工具房鐵櫃裡，這件事除了我和原來的你，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走之後，沈知意又在圖書館坐了幾分鐘。窗外的陽光慢慢西移，從桌面上那攤她收起來的紙片位置挪到了窗臺邊緣，溜走了一截暖意。她把那三行字又讀了一遍，才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往教室走。
教室裡沒什麼人。藝術節下午放半天假，大部分學生都去校門口的小吃街逛了。她走到自己課桌前坐下，拉開左側抽屜，手探進板壁內側的縫隙。指尖果然碰到了一個黏著的東西，撕下來，是一枚細長的黃銅鑰匙，齒痕簡單，像是開老式掛鎖用的那種。
她把鑰匙握在掌心裡，合上抽屜，從後門出了教學樓。
工具房在校園最北側，挨著後勤倉庫，一排灰撲撲的小平房，平時很少有人去。後門鐵柵欄上掛著一把大鎖，但鑰匙孔跟手裡的黃銅鑰匙完全吻合。她擰開鎖推門進去，裡面的灰塵撲面而來，幾縷暮光從高窗的縫隙裡照進來，照亮靠牆那一排鐵櫃。
第三個櫃子。她找到那扇櫃門時，鎖孔的形狀跟鑰匙對上了，旋轉時發出沉悶的咯噔聲。櫃門拉開，裡面沒有想象中滿滿當當的東西——只有一隻信封，和一本薄薄的、封皮己經卷邊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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