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後的那個週末，青藤一中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
週日上午沈知意去了一趟學校後門工具房，把那把黃銅鑰匙放回了原處。鐵櫃重新鎖好時鎖舌卡入槽口的聲響短促乾脆，她把櫃門抹了一下，確認沒留下指紋和痕跡，然後退出來合上工具房的門。那把大鎖重新掛上鐵柵欄時在晨光中晃了兩晃，黃銅表面被她的指溫焐過的地方正慢慢恢復成清晨的涼意。
她把那本筆記本帶回宿舍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原主從初一到高二斷斷續續記錄的生活碎片拼起來，拼出的是一個比她想象中更具體的人。她會記下食堂某天紅燒肉太鹹，會在月考成績出來那頁畫一顆裂開的心，會寫到半夜聽見隔壁宿舍有女生在哭但她沒敢敲門去問。那些碎片的邊緣並不鋒利，只是處處透著一股沒能說出口的、慢慢積攢成鐵鏽般的倦意。
沈知意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抄下了原主寫的最後一句話：「明天開始，如果還能選的話，我想試試走另一條路。」寫這句話的日期是原主消失前第三天。
她合上兩本筆記本並排放在桌面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它們並置的影子投在木紋桌面上，一深一淺兩道長方形的暗色。
週一早上回到教室時，她發現課桌抽屜裡多了一本新的合唱譜。譜子上夾著一張對摺的便籤，字跡乾淨端正：「副歌高音部分我重新編了一版，更貼合你的音域。下次合練試試。」沒有署名，但譜子封面上畫了一枚極小的音符，筆觸跟張真源譜夾上的壓印如出一轍。
她把譜子收進書包裡，抬頭掃了一眼教室。馬嘉祺的座位空著，他的物理競賽題集攤開在桌面上，筆帽沒蓋，像是走得急。前桌那女生——原主曾經的跟班——正在跟另一個同學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偶爾往沈知意這邊飄一下。辣椒水事件之後那個女生喉嚨疼了兩天，沒來上學，今天才出現，嘴唇還有點乾裂的印跡。
沈知意沒躲那道目光。她撐著臉偏頭看窗外，做出一副愛答不理的大小姐姿態，但耳朵豎著聽了兩句背後飄來的竊竊私語：「……她換的水？不能吧，她自己那瓶沒動過……」「反正那天就她站最近……」「但林悅也沒事啊，被整的反而——」
議論聲被上課鈴切斷了。沈知意把書翻到當天的課文頁，餘光掃見窗外走廊上有人經過——劉耀文，穿著黑色短袖，手裡轉著一隻羽毛球拍，走過三班窗戶時偏了一下頭，目光跟她隔著玻璃撞了一瞬又各自移開。
上午第二節課後的大課間，沈知意去了一趟圖書館。她打算把原主那本筆記本暫時存放在圖書館儲物櫃裡——帶回宿舍容易被舍友翻到，放在教室更不安全。她推開儲物區那扇門時，裡面己經有人了。
徐念蹲在儲物櫃前，正在往自己的櫃子裡放什麼。聽見門響她抬頭，看見是沈知意後沒有驚訝，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空間。
「來存東西？」徐念問。
「嗯。」沈知意開啟靠牆的空櫃，把筆記本和原主的信放進去鎖好，鑰匙拔下來攥在手心裡，「你那天在天台說，你從轉學第一天就感覺到了原主的存在——你是用什麼方式感覺到的？」
徐念鎖好櫃子站起來，靠著牆壁想了想：「很難描述。像一陣很低很低的嗡鳴，不是聲音，是一種振動的感覺。靠近她的時候會更明顯。她情緒起伏大的時候，那種振動會變得尖銳。」她偏頭看著沈知意，「但你來的第一天，那種振動就變調了。從刺耳的高頻變成了平緩的、像很遠的潮聲一樣的東西。所以我知道她不在了，換了一個人。」
沈知意垂著眼睛想了想，把鑰匙收進口袋：「她走之前——那種振動最後是什麼樣子的？」
「變輕了。」徐念說，「她放信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再經過三班門口時，己經感覺不到她了。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首到熄滅的過程，很快，不疼。」
兩人在儲物區門口分開。沈知意走出去時忽然覺得走廊裡的日光比方才亮了一度，窗玻璃外的天空藍得很淺很薄，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白襯衫。
下午的課結束之後，合唱團有一場臨時排練，為了下週的校際交流演出做準備。沈知意到音樂教室時發現裡面擠了比上次更多人——除了丁程鑫、宋亞軒、張真源、賀峻霖、嚴浩翔、敖子逸之外，還多了一個周柯宇，坐在窗邊看譜子，旁邊放著那隻他上次夾在單車後座的黑色琴盒。而角落裡多了一張新面孔，低著頭翻一本樂理書，劉海垂下來遮了大半眉眼，是秦霄賢。
沈知意數了數。加上丁程鑫，今天這間教室裡坐著八個人。八個切片。如果馬嘉祺也算上就九個，但這位同桌今天沒出現在音樂教室，他留在教室做物理競賽題，此刻應該正坐在她課桌旁邊的位置上。
她進門的瞬間，室內幾道目光同時抬起又落下去，動作同步得像排練過一樣。沈知意麵不改色地走到自己常站的鋼琴旁邊，翻開那本新譜子掃了一眼副歌部分。張真源確實重新編了那一段，高音的銜接更圓潤了，低音部加了一層輕微的和聲託底，整首歌聽起來厚實了不少。
排練進行到一半時丁程鑫忽然停下來，手指搭在琴鍵上沒按下去，偏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雲層又厚起來了，跟上週藝術節前一天同樣的那種悶悶的、壓著的灰白。
「可能要下雨。」他合上琴蓋，「今天先到這裡，下次再完整走一遍。大家趁沒下雨先回教室。」
眾人陸續往外走。沈知意收拾譜子時宋亞軒從她身邊經過，停了一下，把一把摺疊傘擱在鋼琴蓋上：「拿著，你書包裡沒傘。」他說完就走出了門，帽子扣回頭上，黑色衛衣的下襬在門框邊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沈知意看了看那把傘，黑柄，摺疊得很整齊，像剛從包裝袋裡拆出來的。她把它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書包側袋裡。
窗外雷聲滾過的時候她正好走到教學樓連廊裡。雨果然下起來了，夏天的陣雨又急又密，雨點砸在連廊頂棚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般的聲響。她站在連廊下等雨小一些，看著雨水從頂棚邊緣淌下來連成一道透明的簾幕，把外面的樹和路燈和天空都攪成模糊的色塊。
身後有人走過來，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偏頭看了一眼，鹿晗。穿著乾淨的深色便服，手裡沒拿傘，站在她旁邊半步遠的位置也望著雨幕，肩頭淋了幾滴水珠，他也不擦。
「你是高二三班的領唱？」他開口，語氣平淡，像在確認一個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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